2017年在亚特兰大举行的美国管理学会(AOM)年会上,杜克大学的著名创新经济学家阿希什·阿罗拉(Ashish Arora)教授在技术与创新管理分会讲了个笑话。他说,至少在当今发达国家,创新只剩下了两种:一种是生物医药创新,用于延长人类寿命;另一种是信息技术创新,用于打发时间、消磨过长的寿命。彼时西方主流学者的普遍观点是,除了信息技术、生物医药等少数领域外,技术创新已经进入了长期的停滞。这种技术机会穷尽的观点,甚至为欧美的企业高管提供了金融化的借口:既然缺乏真实的增长机会,那何不把利润投入金融游戏、放进自己口袋?①阿罗拉教授用笑话讲出的共识,在场的听众——包括笔者和一些欧美顶尖大学里的创新管理学者,在大笑之余并未有人反驳。 然而,事后看来,教授的笑话更像是个冷笑话:一方面嘲讽了当代世界创新的庸俗化,另一方面也凸显出技术变革的巨大不确定性。事实上,2017年的世界即将进入新一轮技术革命和产业变革:包括光伏、风轮发电、电动汽车在内的新能源技术,很快进入爆发式增长;短短五年后,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也将进入全面商业化。但是,最顶级的创新管理学者在当时也很难预测到这些即将到来的变化。同样,在2025年的今天,未来依然笼罩在不确定性之中:生成式人工智能会是AI技术的终极形态吗?人工智能会像互联网技术一样决定未来几十年各国的经济绩效吗? 美国似乎已经认为答案是肯定的,从政府到企业全面下注AI,试图以AI技术的压倒性优势延续美国的技术和经济霸权。根据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杰森·弗曼(Jason Furman)的估算,2025年上半年对AI基础设施(如数据中心)的投资贡献了美国92%的GDP增长,也就是说,排除了AI投资后,美国GDP只增长了0.1%!这意味着,不论AI是否会成为一场巨大的泡沫,它都已然成为美国对未来的豪赌。 那么,一个紧密关联的问题是,中国将如何应对?是追随美国,拼尽全力在AI领域与美国一决高下?还是我们可以对未来的产业革命有一个不同的图景?中国过去二十年全力打造的新能源产业,在新一轮产业革命中将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本文从生产力范式的演化视角来重新审视AI在本轮技术革命与产业变革中的地位,得出一个出人意料却又显而易见的答案:AI或许只是我们正在经历的更大范围的技术经济范式转型的一部分,因此,AI很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 演化视角下的能源—技术生产力范式 任何一个为满足人类需求开展生产活动的经济体系,都可被看作在一定技术条件下,与自然界产生能量与信息交流的物质生产范式,或者生产力范式。每个生产力范式都有四个核心模块:能源模块从外界获取能量,动力模块将能量转换为可作用于外界的形式,调节模块协调着对外界作用过程的精度,控制模块负责决策和意图。因为能源形式和技术水平决定了物质生产范式的规模和上限,我们可以把它称为能源—技术生产力范式。②

前两次工业革命的本质是物质生产系统从自然力范式向化石能源—机械动力范式的转换 18世纪以来,前两次工业革命的本质是物质生产系统从自然力范式向化石能源—机械动力范式的转换。在前工业社会,物质生产系统的基本单位是自然人:能源模块是从食物中获取生物化学能的消化系统,动力系统是将生物化学能转换为动能的肌肉,调节系统是负责运动的协调、精度和产生“肌肉记忆”的小脑和周围神经系统,控制系统则是根据信息做出在哪儿使力等关键决策和意图的大脑。由于有限的自然力和粗糙的工具,前工业社会生产力的上限很低。工业革命以后,能源模块转换为以煤炭、石油、天然气为代表的化石能源的开采、运输与储存体系,动力模块以蒸汽机、内燃机为核心,调节系统也机械化了,包括基于飞轮的惯性调速和齿轮变速等机械结构。虽然工业革命中尝试过基于机械的控制系统,如提花织布机上使用的穿孔卡片等,但控制系统仍然主要依赖人和人的组织,后者包括企业和政府为控制大规模生产发展出来的科层制组织。尽管如此,化石能源与机器的使用带来了生产力的大爆发。 20世纪末的第三次工业革命被称为信息技术革命,显然是因为信息技术变革集中在控制模块中的信息加工、传输、存储等环节,而应用于能源、动力等模块上的技术变化在同一时期似乎相对停滞。信息技术革命的重要意义无须多说,但值得注意的是,引领第三次产业革命的美国之所以大力投入信息技术产业,是建立在能源、动力等模块上的技术机会已经穷尽了的认知前提之上。这种认知从文章开头的笑话中可见一斑,但这里更生动的例子是关于气候问题的争论。在西方,支持气候行动的环保主义者往往支持“去增长”(degrowth)的经济政策,主张通过减少经济活动(比如不开空调)来减少碳排放,而对气候变化持怀疑态度的对立阵营也常常以经济理由反对气候行动。然而,表面上相互对立的两大阵营在底层逻辑上其实是一致的:化石能源技术是不可取代的,要减少碳排放就要减少经济活动,分歧只是能否接受这个代价而已。大规模利用新能源替代化石能源的方案,实际上从未被争论双方认真考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