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史前“白灰面”是一种以料礓石或石灰石为原料,用以敷抹在居住面、墙壁等的居室装饰工艺,因其具有洁白细腻、坚硬光滑、吸湿防潮、干净卫生的性能,甚至能防菌杀虫,自被发明后便得到广泛使用。 1931年梁思永发掘后岗遗址时首次命名“白灰面”①。20世纪50年代,学界开始探讨白灰面制作原料和技术等问题,如赵全嘏对郑州龙山时代和商代白灰面进行化学成分分析,确认其主要成分均为碳酸钙②;胡继高认为白灰面是将黄土中的料礓石粉碎后,与水混合制作而成③。20世纪80年代初,仇士华对夏县东下冯、安阳后岗、永城王油坊等遗址龙山时代白灰面进行碳十四测定,认为白灰面由人工烧制石灰制成④。21世纪以来,学界对多处史前遗址发现的白灰面进行检测分析,结果显示不同时期、不同地区的白灰面原料和技术存在差异。 根据已有发现和研究,中国史前白灰面原料主要有料礓石、石灰石、石膏三种,前两者比较常见,后者目前仅见于陶寺⑤。料礓石与石灰石的主要成分均为碳酸钙(CaCO[,3]),二者都可以用来制作白灰面⑥。根据原料和技术的不同,可将中国史前白灰面分为料礓石白灰面和石灰质白灰面两类。料礓石白灰面是将黄土中的料礓石碾磨成粉,掺水之后形成粉浆状的胶凝材料,用以敷抹居住面和墙壁。石灰质白灰面则要先将天然石灰石或料礓石进行人工煅烧生成石灰,加水之后形成白膏泥,用以敷抹居住面和墙壁。二者的主要差异首先在于原料不同,其次在于技术有别。就原料而言,前者主要以料礓石为原料,从黄土中便可获取;后者主要以天然石灰石为原料,必须有石灰矿方能获取原料。就技术而言,前者无需人工煅烧,直接碾磨成粉即可使用,后者则必须经过人工煅烧形成石灰后,才能用来制作白灰面。 本文所言中国史前,指距今8000年至距今3800年,即新石器时代中期至龙山时代晚期,前后持续约4000年。在长达4000年的历史进程中,白灰面最早起源于哪里?起源于何时?不同时期白灰面有何异同?中国史前白灰面技术经历了怎样的发展过程?这些问题学界鲜有系统研究,也缺乏较为统一的认识,本文尝试作答。 一、白灰面的起源 距今8000~7000年的白家文化时期,宝鸡关桃园F4、F7已经使用料礓石铺施地面⑦,表明前仰韶时期关中地区已经开始利用料礓石修饰居室等。距今7000年左右的仰韶文化初期,临潼零口F11在黏土地面之上涂抹一层厚0.2厘米的料礓石粉浆⑧,这是目前所见最早的使用料礓石白灰面的案例。仰韶文化早期,关中地区多地已经较为普遍地使用料礓石粉浆抹地面、墙壁,如宝鸡关桃园F2墙面用料礓石泥浆做成,居住面用厚2~3厘米的料礓石泥浆做成,只是料礓石浆位于草拌泥之下,屋内的灶也抹了料礓石浆,部分灰坑如H13坑壁亦用料礓石泥浆处理⑨。宝鸡北首岭遗址发现的50座房址,多数都涂抹草拌泥和料礓石浆,有的先抹草拌泥,有的先抹料礓石浆,如F14灶坑四壁在草拌泥之上涂抹1~2厘米厚的料礓石浆,F27墙面在草拌泥下抹一层料礓石浆,地面则抹一层料礓石浆⑩。陇县原子头二期房址F4、F20、F27和三期房址F14使用1~2厘米厚的料礓石粉浆涂抹墙壁、地面,其上又涂抹草拌泥及细泥(11)。西安鱼化寨遗址仰韶文化早期的71座房屋中有11座房屋地面为料礓石末硬面,如F34的料礓石末铺成的硬面厚约5厘米(12)。临潼姜寨一期房址F46将黏土、料礓石粉末夹草筋拌合涂抹于墙壁和居住面,厚1~3厘米,灶K261底和壁面涂抹1.5~3厘米厚的料礓石粉;姜寨二期的灶K70灶面用料礓石粉泥涂抹(13)。除关中之外,山西芮城东庄村仰韶文化早期房址F201居住面周边也残存一层薄薄的“白灰”(14)。需要指出的是,关中地区遗址发掘报告中所使用的以“料礓石粉浆”涂抹地面、墙面的表述,让人不免与“刷浆”技术相联系,“刷浆”几乎没有厚度,“抹面”有一定厚度,目前发现的仰韶文化早期“料礓石浆”多厚1~3厘米,有的则更厚,采用的应该是“抹面”技术,即将料礓石粉末和水的胶凝材料抹于地面和墙面。 前仰韶时期关中地区黄土地带的人们发现黄土中蕴含丰富的钙质结核——料礓石,并将料礓石直接用来铺垫地面、窖穴、灶坑等。料礓石的发现与利用可能与随后料礓石白灰面技术的起源有关,或可视为白灰面技术的灵感来源。 仰韶文化初期,人们开始将料礓石磨成粉,掺水做成粉浆抹平地面。至仰韶早期已经形成较为成熟的料礓石白灰抹面技术,北首岭、关桃园、原子头等多处遗址都将料礓石磨成粉,掺水之后抹于地面、墙面,形成更加光滑的料礓石白灰面。仰韶文化早期的料礓石白灰面,有的先抹草拌泥再抹料礓石粉浆,有的则反之,先后顺序并不固定,说明这一技术仍处于初步应用阶段。需要指出的是,用料礓石粉抹面的技术与之后仰韶文化中晚期白灰面技术相比,在原料和制作技术方面并无多大差别,因此,仰韶文化初期和早期,关中地区出现的以料礓石粉浆抹面的技术应为同时期最早,可视为中国最早的白灰面,标志着白灰面技术的起源。 二、白灰面的早期发展与新风尚的开启 仰韶文化中期,料礓石白灰面技术从关中地区扩散至邻近的甘肃东部、豫西、晋南、郑洛及汉水上游等地区。 关中地区,宝鸡福临堡一期房址F6用料礓石铺地,二期灰坑H37内发现0.4厘米厚的白灰面墙皮残块(15)。彬县水北大型房址F1地面以料礓石碎末与沙土混合材料制作(16)。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白水下河遗址大型房址F1~3地面均为料礓石制成的白灰面,其中最大的F1铺设两层白灰面(17)(图一)。此外,蓝田泄湖遗址房址T3⑦F3居住面为2厘米厚的料礓石粉硬土面(18),蓝田野村遗址也发现质地坚硬、平整光滑的料礓石粉地面(19)。渭河上游的秦安大地湾遗址在仰韶文化早期还以草拌泥涂抹地面,此时期大型房址F304则在厚3厘米的草筋泥表面涂抹厚0.2~0.3厘米的料礓石浆,F316、F324、F701等亦是如此(20)。

图一 白水下河F1 晋南豫西地区,垣曲小赵F1地面在厚约15厘米的草拌泥之上涂抹一层厚约2厘米的白灰面,西墙附近还发现5厘米高的白灰墙裙(21)。灵宝西坡F107、F108也见厚约1厘米的石灰硬面(22)。渑池班村遗址也发现白灰硬面(23)。洛阳王湾一期F1、F14两座房址居住面均使用石灰质物质,平整光滑(24)。夏县西阴村遗址H32内发现不少敷在草拌泥之上的白灰面残块(25)。郑州地区,郑州后庄王F3下层在草拌泥之上用料礓石碎末铺三层白灰面,F3上层白灰面更加细腻光滑,有5层之多,中间以草拌泥相隔(26)。巩义水地河遗址多间相连房址地面也为坚硬的料礓石粉制成(27)。汉水上游地区,雕龙碑遗址二期F1居住面大部分为草拌泥经火烤形成的棕红色硬面,仅西北部一块上涂一层白灰面(28);三期房址有的地面涂抹2~3层白灰面,平滑坚硬,检测显示与现代建筑石灰性能基本相同(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