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七十余年区域协调进程对国际高等教育的启示

作  者:

作者简介:
汉斯·德威特,波士顿学院国际高等教育研究中心原主任、教授(波士顿 MA 02467);王俐舟,早稻田大学高等研究院助理教授(东京 169-8050)。

原文出处:
世界教育信息

内容提要:

文章梳理20世纪50年代至今欧洲高等教育区域协调发展的七十年历程,揭示各阶段的主要发展情况,分析欧洲区域高等教育一体化过程中面临的机遇与挑战。20世纪50-60年代,欧洲共同体聚焦战后重建,教育归各国管辖,“欧洲大学”构想因法德分歧进展缓慢,仅于1972年成立欧洲大学学院。20世纪70-80年代,受经济危机冲击,合作停滞,但联合学习项目仍取得一定成效。20世纪80年代,“伊拉斯谟计划”推动欧洲化与协调化,却存在“欧洲中心主义”,英国参与度低。1990-2000年,《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将教育纳入欧盟政策,欧洲转向全球合作并助力中东欧转型。2000-2010年,《博洛尼亚宣言》启动欧洲高等教育区建设,同时“里斯本战略”影响有限。2010-2020年,“博洛尼亚进程”吸引力下降,遭遇民粹主义、英国“脱欧”等问题,仅“伊拉斯谟+”等计划得以发展。2020年至今,欧洲大学联盟组建,却受俄乌冲突、地缘政治冲击。文章指出,欧洲高等教育合作受政治经济因素影响,存在区域不平衡的现状。对比东盟等地区,提出循序渐进、适应本土等建议,为全球高等教育合作提供参考。


期刊代号:G4
分类名称:高等教育
复印期号:2026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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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引言

  在提升竞争力和强化区域认同的驱动下,欧洲高等教育在过去七十余年间持续推进合作与协调。期间,四个里程碑尤为值得注意:1987年的“伊拉斯谟计划”、1992年的《马斯特里赫特条约》、1999年的“博洛尼亚进程”,以及2018年的欧洲大学联盟。“伊拉斯谟计划”及其他类似的教育与研究合作项目奠定了欧洲高等教育一体化的政策基调。《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的签署标志着教育正式纳入欧盟议程。1999年,“博洛尼亚进程”推动欧洲高等教育体系的协调,为学术合作与交流提供了动力。二十年后,欧洲大学联盟正式组建,吸取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的经验和教训,进一步促进欧洲高等教育的内部合作,提升全球竞争力。

  在长达七十余年的发展进程中,欧洲高等教育在合作与协调方面还展现出哪些关键特征,面临哪些挑战?欧洲的经验对其他地区的高等教育发展有何借鉴意义?本文采用时间顺序结构,系统呈现各阶段的主要发展情况,在全面回顾欧盟高等教育政策与项目演进历程的基础上,分析欧洲区域高等教育一体化过程中面临的机遇与挑战,并进一步探讨这些经验对全球高等教育发展带来的启示。

  二、历史进程

  (一)20世纪50-60年代:建立欧洲大学的初步尝试

  20世纪50-60年代并非欧洲高等教育国际化发展的关键阶段。这一时期,欧洲共同体的首要任务是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创伤中重建社会与经济。关于教育政策,各成员国围绕欧洲共同体在教育领域应否发挥作用展开了激烈讨论。受政治环境影响,成员国普遍认为教育属于各国管辖范畴,而各国教育体系的差异也阻碍了区域高等教育国际化政策的形成。[1]

  尽管如此,国际学生的流动仍在进行,学生主要来自法国和英国的前殖民地。整体而言,当时的国际化活动的范围相当有限,尚未形成统一的欧洲高等教育国际化政策。在学术合作方面,欧洲高校主要与美国建立联系,合作形式包括学生与教师的跨国流动、美国本科生赴欧学习项目,以及面向发展中国家的学历教育与合作发展项目。

  实际上,建立一个超国家层级“欧洲大学”的构想的提出与欧洲共同体的建立几乎同步。该理念最早可追溯至1955年关于欧洲经济共同体和欧洲原子能共同体初步构想的讨论。[2]1955年6月,比利时、法国、西德、意大利、卢森堡和荷兰六国在筹划成立欧洲经济共同体和欧洲原子能共同体时,曾提出通过社会政策加强区域团结的主张,尽管这一目标未被写入最终公报。[3]1957年3月,《罗马条约》正式签署,包括《欧洲原子能共同体条约》《共同市场条约》在内的文件中已出现关于欧洲高等教育与职业培训的条款,初步显现出未来政策发展的方向。

  “欧洲大学”构想最初由德国代表提出,意在振兴战后该国的大学和科研体系。该设想旨在建设一所超国家层级的欧洲大学,使其成为欧洲科研创新的旗舰机构,并与美国的高等教育机构竞争,同时促进欧洲文化和学术的发展。1955年后,法国政府接手这一构想,并试图将其纳入《欧洲原子能共同体条约》,使大学与核能研究和培训中心相结合。由此,“欧洲大学”这一设想逐渐脱离了欧洲一体化的整体框架,更多地与科技研发联系在一起,而非欧洲文化一体化。

  正如奥尔(Orr)等学者2019年指出的,“围绕‘欧洲大学’的讨论始终面临欧洲文化统一与科技发展统一之间的张力”。他们的研究指出,《欧洲原子能共同体条约》中并未明确设立“欧洲大学”,但相关谈判在此后仍持续进行。“事实上,由德国和法国代表引发的争论影响了众多利益相关方的对话。欧洲大学究竟应该是一所大型综合性大学,还是一个小型、专业化机构?法国不仅对其规模质疑,也对其治理模式持保留态度,这反映出其对欧洲共同体干预该国高等教育与文化事务的担忧。”[4]

  法国的立场主要基于自身利益考量。一方面法国希望将核科学研究中心设在法国本土,另一方面希望建立一个由欧洲共同体资助的研究机构,以巩固其国际地位并扩大法语的影响力。虽然法国最终重申了教育应由各国政府主导的立场,但其推动下的讨论促成了1959年关于“欧洲大学”的具体方案。根据该方案,该大学将设立一所研究生院,重点开展人文与欧洲区域研究,计划每年招收约500名来自欧洲共同体成员国的学生,并对各成员国的学生比率设置上限。此外,该大学还将通过学术交流和研究合作,推动欧洲高等教育的整体发展。方案还提出,为成员国研究机构申请欧洲共同体资金提供支持机制,并构建起跨国高校合作的制度框架。

  然而,这一方案在接下来的十年间持续遭到法国代表的反对。与此同时,作为该项目的坚定支持者,意大利最终成功推动未来的欧洲大学校园设在该国,此举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法国对教育主权归属问题的担忧,即高等教育应由各国政府而非欧洲共同体管辖。最终,一所以人文学科为核心、具有支持博士层面学术研究的相应功能的欧洲大学学院(European University Institute)于1971年获得授权,并于1972年在佛罗伦萨正式成立。

  (二)20世纪70年代:教育战略的初步尝试与停滞

  1971年的金融危机、1973年的能源危机和20世纪70年代的全球经济危机,使欧洲国家的经济与政治一体化进程陷入停滞,各成员国纷纷将政策重心转回国内事务。尽管20世纪70年代初,欧洲在教育政策层面迈出向协调化、欧洲化乃至全球化发展的第一步,但整体来看,这一进程仍然影响有限、地位边缘。[5]1973年1月1日,欧洲共同体扩展至九个成员国,丹麦、爱尔兰和英国正式加入。同年,为了在欧盟委员会架构内推动教育事务的制度化管理,委员会设立了专责教育、研究和科学事务的总司(DGXII),并由专员负责科学与教育事务。这一机构的设立,使欧盟委员会首次在经济理性之外,以教育目标为出发点,主动参与教育与科研政策的制定。[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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