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化、劳动力需求冲击与制造业企业持续性创新

　　一、引言

　　当前，我国正大力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和制造强国战略，制造业作为实体经济的主体，是支撑国家竞争优势与实现产业升级的关键领域。与传统技术创新不同，持续性创新强调创新在时间维度上的连续性，要求“在创新中孕育创新”。面对全球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持续性创新已成为推动制造业高质量发展与提升国际竞争力的重要引擎(杨仁发和杨梅君，2025)[1]。然而，我国制造业企业创新的“持续性”仍有待提升，主要表现为创新投入波动大、创新产出间断性强，严重制约了企业创新效果的累积与放大。因此，在智能化背景下，如何激发制造业企业持续性创新便成为亟待解决的关键问题。如图1所示，国家统计局与企业年报数据表明：制造业城镇单位就业人数自2013年达到峰值后呈缓慢下降趋势，而对比我国制造业工业机器人存量以及专利申请数则可发现，两者在劳动力数量达到峰值后(2013年)随即出现陡增。上述变化反映出，以工业机器人应用为代表的智能化通过大规模“机器代人”已对劳动力市场造成了明显冲击，从而直接影响制造业企业的劳动力需求(张亮等，2024)[2]。同时，学界普遍认为，相较于资金投入、技术引进等短期因素，人力资源建设形成了更为持久的创新推动力，显著影响企业持续性创新行为(Acemoglu等，2022)[3]。而作为劳动力需求的两方面，劳动力数量为企业创新提供基础支撑，确保研发的连续性，劳动力结构则通过知识互补与跨领域协作，提高制造业企业的技术转化效率。二者共同构成了制造业企业持续性创新的核心驱动力(刘青和肖柏高，2023)[4]。

　　

　　图1 工业机器人存量与制造业企业就业人数趋势

　　资料来源：中华人民共和国统计局以及制造业上市公司年报

　　那么，在“机器代人”引致的劳动力需求冲击背景下，智能化如何影响制造业持续性创新行为?本文沿着智能化→劳动力需求冲击→制造业持续性创新的逻辑链条，使用智能设备进口额度量企业智能化水平，以企业招聘雇员的数量与结构改变反映智能化对劳动力需求的冲击，探究了2013-2023年智能化对中国制造业企业持续性创新的影响效应与作用机制。理论上，对于拓展智能化产业变革的微观经济后果，揭示制造业企业持续性创新行为的动力机制具有重要价值。实践上，在“促创新”与“稳就业”的平衡目标中，一方面，为赋能制造业企业持续性创新提供路径优化方案；另一方面，在考虑就业稳定的前提下，为智能化改革顶层设计提供经验证据与实践启示。

　　与本研究相关的文献主要集中在两方面：智能变革的创新效应及其对劳动力市场的冲击。在智能变革的创新效应方面，现有文献可分为以下四类：第一类强调智能变革对企业创新的战略与生态赋能作用。研究普遍认为，智能化不仅提供了先进的技术条件，也推动了企业战略规划方向的转变(Piepponen等，2022)[5]，相较于传统情境下的创新活动，智能化深刻改变了企业的创新生态(陈晓佳和徐玮，2024)[6]。第二类则关注智能化在组织与治理机制上的赋能效应。部分研究发现，具备领先智能技术的企业拥有更强的创新意愿，且智能化通过降低内部信息不对称和代理成本，为创新活动创造了更有利的条件(权小锋和李闯，2022)[7]。第三类进一步探讨了智能化对创新资源获取与创新协同的促进作用。智能化帮助企业以更低的成本拓展资源配置范围，依托跨地域合作平台促进信息获取和知识溢出，从而推动多主体协同研发(张昕蔚和刘刚，2022)[8]。第四类从融资约束与资金供给角度研究智能化赋能创新的机制。相关研究表明，智能化转型有助于拓宽融资渠道、缓解信息不对称，从而缓解创新活动的资金约束(Zhou等，2023)[9]。

　　在智能变革对劳动力市场的冲击方面，整体来看，具有内生技术进步特征的智能化通过推动设备改造更新、管理模式变革，影响资本和劳动要素的比例，进而对就业产生明显冲击(孙早和宗睿，2025)[10]。具体地，现有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三个方向。首先，基于理论模型考察人工智能对劳动的影响。结果显示，其作用存在双重性：一方面带来劳动替代效应，可能减少就业；另一方面也存在劳动创造效应，有助于增加就业(Jaume和Willen，2021)[11]。其次，基于实证数据考察智能化对就业结构的影响。研究发现，智能技术整体上并未显著减少就业规模(Bekhtiar等，2024)[12]，但对制造业和低技能劳动者的影响更为突出，从而带来就业结构的调整(王永钦和董雯，2023)[13]。最后，利用前沿方法评估智能化的就业替代风险。部分研究借助海量招聘数据、机器学习或大语言模型等方法进行测算，但目前尚处于探索阶段，且结果存在差异化(王林辉等，2022)[14]。

　　尽管已有研究已经探讨了智能化的经济效应，证实了其对劳动力市场的冲击，但仍存在以下不足：首先，持续性创新是企业构建核心竞争力的重要基础，人力资本又是影响创新行为的关键因素，然而，相关文献既缺乏对创新持续性的关注，也难以在智能化引致的劳动力需求冲击下解释其对制造业企业持续性创新的作用机制。其次，不同技能水平与职业类型的劳动者具有迥异的资源禀赋，但现有研究却普遍忽视了智能冲击对其需求改变的差异性，因而难以在更微观的层面揭示智能化对制造业企业创新行为的影响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