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提升农业全要素生产率，实现农业高质量发展，需要一批“懂技术、善经营”的高质量农业经营主体。近年来出现的大量农村劳动力返乡就业创业，为解决农业农村人才问题创造了契机。据农业农村部数据，2012-2022年全国返乡入乡创业人员累计达到1220万人，到2025年预计将超过1500万人①。当前的返乡者中，从事农业生产经营的比重越来越高。中国劳动力动态调查(China Labor-force Dynamic Survey，CLDS)数据显示，2014-2018年返乡者从事农业的比重从37.83%上升到40.30%，未来计划务农的比重从42.95%上升到47.07%。可见，返乡者正成为十分重要的一类农业经营主体，他们的农业经营行为和效率对中国农业高质量发展具有深远影响。 从理论上分析，农村劳动力返乡将通过资金反哺、技术扩散、风险抵御等渠道赋能农业生产(Taylor等，2003)。但在现实中，返乡者在农业方面却遭遇了令人困惑的“效率悖论”：外出务工经历所积累的物质资本和人力资本，未能如预期转化为农业效率的提升，返乡者在农业生产效率上的表现反而不如留守农户。这一现象在多项研究中被观察到，例如，张凤兵等(2021)发现劳动力返乡降低了种植业尤其是粮食作物的土地和劳动产出率，张超等(2023)发现外出务工劳动力回流总体上使水稻生产技术效率出现下降。究其原因：一方面，农村劳动力外出大多从事非农工作，他们在非农部门积累的经验、技术等并不能直接转化为农业生产经营能力；另一方面，在务农收益偏低的情况下，部分返乡者并没有全心投入农业生产。趋势性的农村劳动力返乡究竟会如何影响农业效率，仍然是一个有待深入研究的问题。 过去返乡者务农的比重不高，因此学界对于这一问题的关注较少。部分学者认为，外出务工经历对于农户采用更加现代化的农业生产经营方式具有积极影响。例如，石智雷等(2011)基于湖北省回流劳动力的研究发现，外出务工经历提升了农户采用农业新技术的概率，使得粮食亩产有所上升；罗明忠等(2019)基于广东省韶关市和清远市农户的研究发现，务工经历提高了农户社会资本和资金的利用效率，促进了农业生产环节外包服务的使用；肖剑等(2022)基于CLDS数据的研究发现，外出务工经历提升了农户的信息获取能力和风险承担能力，使务农者表现出更加专业化的农业生产倾向；Qian等(2016)对江西省农户的研究同样发现，外出务工经历使农户更倾向于使用资本密集型生产方式，农产品商品化程度更高。综上可知，外出务工经历有助于改变农户主观上的农业生产行为，使其趋向于现代化、商品化。但是，从反映客观结果的效率指标上看，依然缺少证据证明外出务工经历确实提升了农业生产效率。在少数对效率的研究中：石智雷等(2011)发现，外出务工使农户的粮食亩产上升了18.7%，但劳均农业收入下降了18.7；张超等(2023)基于长江流域四省水稻种植户的研究发现，外出务工劳动力回流总体上使水稻生产技术效率下降了14～15个百分点。 如果将农户的家庭农业生产经营视为一类特殊的创业或自雇，那么国内外学界对于返乡创业绩效的大量研究则有了借鉴意义。相关研究认为，外出务工经历对返乡者的创业绩效存在正反两方面影响。在正面影响上，返乡者在外务工时积累的技术、资金、管理经验，增强了他们的信心和能力，有利于他们更好地经营企业(Marchetta，2012；Kveder等，2013；王轶等，2020)。Lazear(2004)的创业“多面手”理论(Jack-of-All-Trades)表明，各方面能力均衡的人比专注于某一项技能的人更适合作为企业家。根据这一理论，返乡者丰富的工作经历将使他们比留守者有更高的农业生产效率。Démurger等(2011)和Mahe(2022)分别用中国安徽和埃及返乡者的数据证实，返乡者在外从事的工作类型越多，返乡后创业的概率越大，创业绩效越好。在负面影响上，长期外出会降低返乡者在家乡的个人声誉、人员关系和社会评价等，这些“软资本”缺失会对创业绩效产生不利影响(Wahba等，2012；Wassink等，2022)。也有研究表明，外出务工并不一定会削弱返乡者在家乡的社会资本，关键取决于个人对家乡社会网络的重视和维护程度(Lin等，2019)。 总体来看，当前学界对于农村劳动力返乡如何影响农业效率的问题已进行了初步探索，但仍存在可拓展空间：首先，外出务工经历对农业生产效率影响的净效应在实证上仍存在争议。在中国农村的情境下，外出务工经历的正反两方面影响哪个更大，净效应如何，仍有待探讨。其次，外出务工经历影响农业生产效率的机制分析尚不完善。现有研究的分析框架中并未考虑务农收益偏低带来的目标扭曲问题，而这可能导致返乡务农者“能而不为”的情况。再次，对返乡者群体内部的异质性考虑不足。不同返乡动机、人力资本、工作经历的返乡者间行为差别很大，将其作为整体分析难以得出有针对性的结论和启示。鉴于此，本文利用CLDS中2012年、2014年、2016年、2018年的微观面板数据，实证分析外出务工经历对农户农业全要素生产率的影响，在一定程度上回答农村劳动力返乡如何影响中国农业高质量发展的问题。 本文边际贡献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基于CLDS大样本、广覆盖的面板数据，以农业全要素生产率反映农业生产效率水平，从微观效率角度回答农村劳动力返乡如何影响中国农业发展的问题。第二，在机制方面，同时考虑外出务工带来的务农专业性下降和非农就业倾向问题，以及宏观因素的影响，进一步完善外出务工经历影响农业生产效率的理论框架。第三，充分考虑到返乡务农者群体的内部差异，对不同类型、不同特征、处于不同环境下的返乡务农者区别分析，得出更加细致准确的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