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安全①在中国和全球层面都是一个重要而热门的话题，也是一个战略性问题。中国政府非常重视和强调粮食安全，因此也提升了该话题在学界的关注热度。在粮食安全问题上，有些已经形成共识，比如当前中国的粮食安全问题基本上不是口粮安全问题，而是饲料粮安全问题。因此，饲料粮成为中国粮食安全的最大变数和核心内容，换句话说，解决了饲料粮问题就基本上解决了当前中国粮食安全问题。有些还没有形成共识，比如关于当前中国的大规模粮食进口，很多人依然认为是供求失衡问题(即供需缺口驱动论)，但包括笔者在内的相当一部分学人不认可供需缺口驱动论，而认为是国内外粮食价差问题(即价差驱动论)。还有些问题的认识是模糊的，甚至可能是不正确的，比如国内广泛传播的把人均400公斤粮食视作粮食安全线的认识。 早在上世纪末，国内已经广泛流传人均400公斤粮食是粮食安全线的说法，近年国内有些文章和发言把此“国内公认”进一步抬升为“国际公认”的粮食安全线，以致官方发言也受到这种说法的影响。若将“人均400公斤粮食”视为“公认”的粮食安全线，在学术上需要有一个清晰的认识和判断；更进一步，若此说法潜在影响公共政策制定与实施，则必须通过系统的认知澄清与实证依据支撑，确保其科学性与适用性。然而现有研究中，关于该“安全线”说法的起源时间、提出主体(含个人、机构)、官方或权威组织的认证依据，尚未得到明确梳理；同时，该说法的合理性内核、学术理论支撑与实证支持证据等核心问题，亦缺乏相关阐释和研究。鉴于此，本文针对这一模糊问题展开探源性研究，旨在厘清其历史出处，辨析其理论合理性与实证支持度，并评估其在公共政策实践中的参考价值。 一、学术文献视角的考证 本文查找的学术文献主要涵盖期刊文章、学位论文、图书专著三大类，此外也查找了一些国内官方和权威国际组织的重要政策文件。文献获取的主要途径是：以“人均400公斤粮食”(英文文献检索还采用“人均400公斤谷物”)、“粮食安全线”为主要搜索词，通过多种文献数据库进行文献的查找、阅读和分析。 (一)期刊文献 目前笔者能找到的最早②关于人均400公斤粮食说法的中文期刊文献，是发表于《中国农业科学》1986年第5期和《农业技术经济》1986年第8期，署名为“中国农业科学院”的同名文章《我国人均400公斤粮食必不可少》[1]。文章开篇写道： 第六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原则批准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七个五年计划》规定，“七五”期间粮食平均每年产量41500万吨，比“六五”期间平均年产量增长12%，其中1990年为42500～45000万吨，按届时计划人口11.3亿计算，人均粮食为382～404公斤(笔者注：以下按该文题目400公斤叙说)。 从中不难看出，这里的“人均400公斤粮食”是作者依据国家“七五”计划(1986-1990年)中的粮食生产指标和人口数量计算得出的结果，只是说我国“七五”计划的粮食生产发展目标是1990年能达到人均400公斤(比1984年实际人均粮食产量390公斤高10公斤)，但并没有说或意指这是粮食安全线。 文章还明确指出，“人均400公斤，只能是解决人民温饱问题，初步改善膳食结构”。这句话的表面含义是，要解决人民温饱型膳食问题就需要达到人均400公斤粮食；而其潜在含义是，人均400公斤粮食是不够达成富裕型膳食结构的。这一表述没有人均400公斤粮食安全线之意，而是指温饱的基本起步线。有人认为，这“人均400公斤”就暗含着安全线数值之意。这种认识值得商榷，首先，不可以把低水平的温饱起步线认作通用的安全线；其次，从时空条件上必须注意到，就算当时把人均400公斤粮食视作粮食安全线，那也是针对上世纪80年代温饱型膳食模式而言的。那时候我国居民每日的人均油脂和脂肪摄入量大大低于世界平均水平，甚至都没有达到营养学界推荐的合理摄入线。就如今的富裕型膳食模式而言，还将人均400公斤视为粮食安全线，显然是不对的。 该文只是作者的一家之言，且是基于某一阶段规划指标的计算结果。正因如此，文章发表后并未引起学界的关注，也就谈不上被普遍认可。事实上，随着国家“七五”计划的有序推进，1986-1989年我国居民人均粮食占有量分别为364公斤、369公斤、355公斤、362公斤，这一数据明显低于计划指标目标。1990年作为“七五”计划的收官之年，尽管通过多方面的政策与行政努力，再加上有利的天气条件，人均粮食占有量也仅回升至1984年390公斤的水平。 有人认为，1986-1990年期间人均粮食占有量难以提升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各地普遍出现了放松粮食生产的倾向。但是，这种看法得不到数据支持。因为在“七五”期间，粮食播种面积总体呈现出略微上升的态势；粮食单产也是波动中略有上升，尤其是1990年，在上一年单产已经回升的基础上，又大幅上升了8.28%；“七五”期间粮食总产量总体处于波动但平稳的状态，1990年由于单产大幅上升，总产量也随之大幅上升。“七五”期间人均粮食占有量上不去的真正原因主要在于人口的快速增长。1990年相较于1985年，人口增加了8%；1986-1990年，每年的年人口自然增长率都在14%以上，是1975年以来人口自然增长率最高的时期，1987年甚至达到了16.61%。这些数据表明如下事实：一是1986-1990年期间粮食总量总体呈略微上升趋势；二是人口增长速度相对更快，进而导致人均粮食占有量不升反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