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提振消费是扩大内需、做大做强国内大循环的重中之重。随着中国经济发展方式从粗放型增长向高质量发展转变，经济增长模式由投资驱动向消费拉动的转型已成为必然趋势。然而，有效需求不足，特别是消费需求不足是近年来中国经济运行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要着力扩大内需，增强消费对经济发展的基础性作用。2024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和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均将“大力提振消费、提高投资效益，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列为2025年重点任务之首。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公报进一步提出，要大力提振消费，扩大有效投资。党和政府已将提振消费提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与此同时，新能源汽车消费有着巨大的提升空间。作为消费的“四大金刚”(汽车、家电、餐饮、家居)之一，2024年全国汽车类零售总额达5.03万亿元，占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10.31％①。其中，新能源汽车零售量1089.9万辆，增长40.7％，年渗透率达到47.6％，并在2024年7月首次在月度零售销量上超越传统燃油车。财政补贴政策在这一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一方面，财政补贴直接降低了消费者购车成本，刺激市场需求，推动新能源汽车产业迅速崛起；另一方面，作为推动新能源汽车替代传统燃油车的重要政策工具，财政补贴在降低交通运输领域碳排放、实现“双碳”目标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Clinton和Steinberg，2019；Barwick等，2021；Springel，2021；李创等，2021；郭晓丹等，2022；郭晓丹和王帆，2024)。随着国家层面新能源汽车推广补贴退坡，为了持续释放消费潜力，各地方政府纷纷出台新能源汽车购置补贴政策。该政策在促进新能源汽车消费方面的真实效果如何?准确评估其政策效果，不仅有助于为提振以新能源汽车等为代表的大宗消费、持续释放消费潜力提供经验借鉴，也对推动汽车产业绿色转型，促进中国绿色经济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和本文相近的一类文献是研究财政补贴政策对居民消费的影响。不少文献基于国外的政策发现食品券、购物券等可以带来额外的消费(Hoynes和Schanzenbach，2009；Hsieh等，2010；Agarwal和Qian，2014)。中国消费券政策的研究主要聚焦地方政府发放的消费券对刺激消费、推动经济复苏发挥的经济效果。部分学者使用移动支付交易数据分析发现，发放的消费券起到了明显的促消费效果(林毅夫等，2020；Liu等，2021；汪勇等，2022)。Ding等(2024)使用聚束估计方法发现，政府发放消费券具有显著的财政乘数效应，政府每投入1元数字消费券补贴，平均能够有效带动3.1～3.3元的消费增量，研究同时发现消费券政策并未对其他零售商品的消费产生挤出效应(汪勇等，2022)，也没有导致短期跨期消费替代效应。除了促进日用消费品和半耐用品的消费，财政补贴家庭对耐用品消费也有显著的拉动效果。张川川等(2021)基于2007年启动的“家电下乡”政策研究发现，在政策实施的第二年和第四年，财政补贴促使农村家庭耐用品消费支出分别增长了42.3％和56.2％。王文娟和李京文(2011)、Xiao等(2020)以及Fan和Zhang(2022)研究发现，“家电下乡”补贴有效降低了消费者购置成本，提升了社会福利，并增加了消费者剩余。 与本文最为相关的一支文献是研究财政补贴对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的影响。郭晓丹等(2022)使用2013～2019年200余个城市乘用车月度销量数据，研究发现需求侧补贴与供给侧补贴都能促进新能源乘用车市场份额和技术创新水平的提升，其中需求侧补贴贡献了约30％的新能源乘用车市场份额增长。Li等(2022)使用2015～2018年150个城市的季度数据发现这一贡献度超过50％。吴江和王梦(2023)、Ma等(2017)进一步指出，技术进步是推动新能源汽车推广及市场发展的关键动力。补贴退坡机制通过提高补贴技术门槛，激励新能源汽车相关企业提升技术水平，生产更高续航里程的新能源汽车，从而推动行业整体技术进步，促进了新能源汽车销量稳步攀升(Guo和Xiao，2023)。 尽管上述研究揭示了促进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的财政补贴政策的经济效应，但和本文研究存在明显的区别。从政策目标来看，上述文献主要基于2019年以前的数据，关注的是需求端补贴如何推动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和新能源汽车市场渗透率提升。而本文的研究核心在于探讨财政补贴如何促进新能源汽车消费，以期为当前政府提振消费、扩大内需提供实证依据。从研究视角来看，产业发展导向的补贴政策侧重于技术支持，补贴依据主要包括新能源汽车的续航里程、电池能量密度等技术指标，上述文献重点考察产业政策对新能源汽车普及和推广的影响。相比之下，本文关注的则是纯粹的消费端补贴，其依据是消费者的购买行为，具体体现在对新能源汽车价格的直接补贴，旨在评估新能源汽车购置补贴政策对新能源汽车消费的促进作用。随着全国范围内新能源汽车补贴全面退坡，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已进入相对成熟阶段，生产技术逐步完善，市场普及率稳步提高。在消费者对新能源汽车接受度较高的“后补贴时代”，新能源汽车消费补贴的逻辑与早期旨在推动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的补贴逻辑存在本质区别，精准识别新能源汽车购置补贴政策的实际效果，有助于为优化消费补贴方案、充分发挥财政补贴在提振新能源汽车等大宗消费中的政策效能提供参考。然而，有关中国专门刺激新能源汽车消费政策的研究仍较为匮乏。本文以2023年各地实施的新能源汽车购置补贴政策为例，以期为新能源汽车消费激励机制的优化与完善提供经验借鉴。 本文的研究关注新能源汽车购置补贴政策对新能源汽车消费的影响。具体而言，做了以下三方面工作：第一，本文手工梳理了2023年全国地级及以上城市实行的新能源汽车购置补贴政策，使用2023年城市—月度层面新能源汽车销量数据，实证检验各地购置补贴政策对新能源汽车销量的影响及其作用机制；第二，本文进一步分析了政策对不同城市特征、不同类型新能源汽车销量的影响，以及不同类型购置补贴政策实施效果差异；第三，通过拆分不同价格区间新能源汽车的促消费效果，本文估算了2023年各地新能源汽车购置补贴政策带动的新能源汽车消费规模，并检验了补贴政策是否挤出了对传统燃油车的消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