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老龄化正日益成为全球不可避免的社会现实与趋势。近年来，我国也已进入中度老龄化社会。2024年末，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为3.1亿，占总人口的比重达22％，65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为2.2亿，占总人口的比重达15.6％①。老年人口比重的上升加之预期寿命的延长②、出生率的下降、人口自然增长率的放缓③等，对国家财政收入、医疗服务、劳动市场、社会保障等领域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影响。为了应对此挑战，延后法定退休年龄成为了重要的政策选择。2024年9月13日，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通过了《关于实施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的决定》(下称《决定》)，明确将男职工的法定退休年龄逐步延迟至63周岁，将女职工的法定退休年龄逐步延迟至55周岁和58周岁。2025年1月1日，《实施弹性退休制度暂行办法》(下称《暂行办法》)进一步将相关内容予以落实。 在我国，退休制度含有劳动合同终止和法定退休金给付的双重概念。退休制度与养老保险制度的联结具有代际更替、保障老年经济安全等重要作用。在养老保险体系中，基本养老保险制度占据着重要地位。2024年末，全国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参保人数高达5.3亿人④。延迟退休对于缓解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给付压力意义重大(陈肖华等，2025)。与此同时，延迟退休政策的顺利推行也与基本养老保险制度的配合密切相关。只有将养老保险体系与退休制度并行考量才能达到延迟退休之目的。据统计，我国男性劳动者在60岁以后、女性劳动者在55岁以后的劳动参与率骤降，凸显出养老保险政策对退休决策的显著影响(国家统计局人口和就业统计司、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规划财务司，2024)。西方工业国家在延迟退休年龄的同时亦对养老保险制度进行了诸多变革(刘文和焦佩，2016)。我国学者也已认识到强化社会法的保障力度是延迟退休改革的重中之重，应注意提升社会保险法的激励效果，完善养老保险制度(顾男飞和冯彦君，2024；杨翠迎和金昊，2014)，并提出实现基本养老保险全国统筹、建立养老金弹性计发机制、将退休年龄与养老金待遇支付结构直接关联等措施(肖严华，2023；满小欧和张艺佳，2023)。 若不对基本养老保险制度进行妥适的调整，将不利于延迟退休政策的推行。鉴于此，本文从基本养老保险制度与延迟退休政策的协同入手，经由信赖保护原则厘清基本养老保险制度的调整界限，揭示施行基本养老保险制度的目的与其所欲实现的价值秩序并提出导正我国基本养老保险制度的可行路径，以期为制度改革提供可资借鉴之处。 一、基本养老保险制度须与延迟退休政策相协同 (一)基本养老保险制度与延迟退休政策的关联 老化是随着时间而生的退行性变化，是生物体在构造与功能上自然发生、无可避免的状态。如未发生其他事故，每个劳动者都将步入老年。从这一点而言，老年并非偶然事件，不具有社会风险的特质。但是退休到死亡间的年限是不确定的。基于经济从属性，劳动者退休后不再借由劳动获取收入，面临着经济与所得安全保障问题。此种长时间的所得保障难以透过单一用人单位或者个人储蓄予以解决。老年便可作为保险事故之一，适用保险危险分担法理，由社会安全制度通过法律强制纳保、集体风险分摊进行损失填补与自我预护(钟秉正，2010)。基本养老保险制度设计之初，就在于保障劳动者退休后的基本生活。 作为长期性保障，养老保险给付的发生需要被保险人符合一定年龄并满足最低缴费年限。这种设计可以使劳动者在退休时累积相对充足的养老金权益。为了使长期缴纳保费的被保险人免受或少受通货膨胀的影响，得以领取与现时基本生活保障水平相当的养老金，我国基本养老保险制度的社会统筹部分采取的是现收现付制。在该财务模式下，被保险人所缴交的保费被用于支付当前退休者的养老金给付，同时其亦取得请求未来世代给付其养老金的权利。通过退休世代与工作世代的社会连带，形成了世代契约(孙遒翊，2013)，实现了就业者与退休者之间的世代团结。然而，世代契约的维持不仅来自于养老保险的强制性缴纳，也来自工作人口和给付请求权人口比例的相对恒定。如若人口结构改变与就业率降低，将造成保险组织财政危机(邵惠玲，2016)。在这种情况下，延迟退休一方面可以增加参保者的缴费年限，另一方面又可以延后养老金的领取年龄，将有利于维持养老保险的可持续性。基本养老保险制度对延迟退休的政策效果亦具有重大影响。两者在根本上具有一致性，不应以单面向的视角予以看待(原新等，2024)。域外国家的延迟退休通常是通过延长养老金领受年龄来完成。除此外，紧缩提前退休养老金的领取条件、激励延后领取养老金、改革养老金给付内容等都成为改革的主要方向(OECD，2023)。2022年，我国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专题调研组关于实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推动老龄事业高质量发展情况的调研报告》中即指出要适时修订《社会保险法》，健全基本养老保险制度与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做好衔接。由上，基本养老保险制度与延迟退休政策之间具有交汇互动、不可分割的天然关系。要实现延迟退休政策，有必要充分认识基本养老保险立法所欲追求的社会政策意图，为基本养老保险制度与延迟退休政策的裁适与整合形成理论共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