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重写”与“经文化”

作  者:

作者简介:
强文玥,牛津大学圣十字学院、神学与宗教系。

原文出处:
哲学研究

内容提要:

在第二圣殿时期的希伯来经学传统中,“圣经重写”作为一种独特的文学现象和创作经典的代表,历来受到学界重视。近年来,随着对“死海古卷”中《圣经》古卷的深入研究,学界逐渐接纳了第二圣殿时期的经文处于流动性和多样性的观点,这引发了对“圣经重写”的定义及其文本范围的新一轮反思与探讨。本文梳理了“圣经重写”的学术传统,并指出“圣经重写”的争议反映了传统圣经语文学中以溯源方法为主且旨在恢复原始文本的路径时所面临的方法论困难。为突破这一困境,需重视“圣经重写”中的“经文化”面相,关注第二圣殿时期经文的生成过程与活性特质。这一新的理论范式主张结合语文学的方法与阐释学的视角,理解新经文与原始经文之间相互阐释、共生的动态关联,并重新思考第二圣殿时期“圣经”与“圣经重写”的权威性关系。此范式的转向尝试克服希伯来经学研究传统中将“非圣经”文本边缘化的研究倾向,以更符合历史语境和文本性质的角度,探讨早期希伯来经学传统中丰富多元的撰经现象与释读实践。


期刊代号:B9
分类名称:宗教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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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各大文明传统中,对经典的诠释与重构历来是文化传承与发展的重要动力,经典与其解释传统的关联总是错综复杂的,原始经典与创作经典相伴而生、相辅相成。①在第二圣殿时期、早期犹太教的希伯来经学传统中,这一过程尤为显著。其中,“圣经重写”(rewritten Bible)作为一种独特的文学现象和创作经典的代表,不仅体现了对《圣经》文本的深度阐释与再创造,也映射出早期希伯来撰经传统的释读实践(reading practices)和权威性构建的过程。然而,近年来,随着圣经学界对“死海古卷”中早期《圣经》古卷研究的深入,发现多种版本的经文、对经文的改写、阐释同时存在,引发了对“圣经重写”的定义及其文本范围的讨论。这种争议体现了研究方法的困境——由于第二圣殿时期的“圣经”仍处于变动发展之中,并未形成《圣经》“正典”的体系和观念,区分“圣经”与“圣经重写”的概念定义及文本范围成了一个难题。《希伯来圣经》学界对“圣经重写”的重新探讨,反映了对“圣经”与“经文”概念理解的转变,以及对第二圣殿时期文本流动性的新认知。而这种观念的变化也带来了对“圣经重写”研究主题和方法的重新定位,为第二圣殿时期的早期希伯来经学研究带来了新的活力。

  这一学术探讨的潮流展现了希伯来经学中的核心问题:如何在《圣经》正典成型前谈论“圣经”及“圣经重写”?“重写”的经文是否和《圣经》一样享有相同的权威地位?“圣经重写”究竟是对《圣经》的误解,还是对其含义的丰富与深化?《希伯来圣经》作为宗教经典文本,是否具有可以还原的“原始含义”?本文通过梳理“圣经重写”的学术传统,揭示“圣经重写”的定义带来的理论困难,同时尝试引用新的理论范式探究第二圣殿时期的撰经实践,以探讨以上问题。在第一部分,本文考察了“圣经重写”这一术语的定义及其边界,并指出,关于其定义的争议与困境根源于以“圣经”为中心的方法论带来的挑战。第二部分分析《希伯来圣经》正典化的历史,强调第二圣殿时期经文的流动性与活性。我们应从多重权威文本并存的特征出发,理解这一时期的文本性,并探讨“经文重写”与《圣经》之间的权威性关系。第三部分尝试揭示,“圣经重写”研究的核心困境在于将后期形成的“《圣经》正典”作为研究视角的出发点,但追求原始含义或原始文本的做法往往导致文本理解的碎片化。因此,本文倡导“圣经重写”不应仅被视为对《圣经》的注解,应以“经文化”的前进式生成为新的研究视角,并通过语文学与阐释学的结合,重新理解第二圣殿时期经文的动态关联与多元意义。

  一、“圣经重写”的定义与边界:作为普遍的文本现象

  《希伯来圣经》的形成经历了跨越数百年的漫长复杂的成书、编纂过程,于公元一世纪左右成型,并形成了律法书、先知书、圣录三大支柱并行的结构。因此,《圣经》基本成型但边界尚未确定的正典化进程(canonical process)延续了整个第二圣殿时期。(cf.McDonald and Sanders [eds.],Collins,Lim)由于经文权威体系边界的不确定性和社会历史形态的复杂性,出现了大量基于原始经典的创作,这一时期的经文呈现出被反复编辑、重构、阐释的特征。这一现象既不同于权威经文成型前的书写与汇编,也有别于正典成型后拉比犹太教中严格区分正典与评注的传统,许多作品被归类并命名为“圣经重写”。一方面,新经文通过复制圣经中的内容,保留了原始经文的权威地位,另一方面,通过添加、省略、释义或重组等方式,新的文本创造性地编辑、应用经文,成为一种流行的集解经、创作、编撰于一体的手法。其中,新旧文本之间往往没有明显的分界,融贯为一体,并构成了动态的循环关系——经文的生成通过发掘原始典籍中的隐微意涵、填补空白、模仿结构、借鉴思想,实现了对经典的重塑与重构。而新经文的形态既源自于原始经文的影响,又不乏自身独特的意识形态、语言模式或文学体裁。

  “圣经重写”的概念最先由维摩斯(G.Vermes)于1961年的著作《圣经和犹太教传统》中提出,维摩斯将中世纪的犹太著作《义人之书》(Sefer haYashar)划分为“圣经重写”的文体类型,并溯源到更早期的犹太经典叙事,将《巴勒斯坦塔古姆译本》(The Palestinian Targum)、《犹太古史》(Jewish Antiquities)、《圣经古史》(Liber Antiquitatum Biblicarum)、《禧年书》(The Book of Jubilees)以及《创世记外传》(Genesis Apocryphon)等列为“圣经重写”的代表。根据维摩斯的分类,“圣经重写”体现为一个古老的阐释学过程,通过在圣经叙事中添加“犹太寓言叙事的发展(Haggadic development)”②,解决文本提出的阐释学问题。这一传统在早期犹太教中出现,并持续到中世纪时期,成为一个延续的犹太叙事文体的传统。(cf.Vermes,p.95)

  维摩斯将“圣经重写”这一术语放置在犹太传统解经学的背景下,将早期犹太经典理解为基于《圣经》的阐释学发展,这一定义影响了学界对于文本的界定范式,并引起了对“圣经重写”的讨论和关注。(cf.Bernstein,Brooke,Crawford,Zahn)在接下来几十年中,“圣经重写”的术语与定义被学界广泛采用。死海古卷的发现,无疑扩大了“圣经重写”的内容与范围,古卷中大量发掘了类似圣经体裁的经文,例如,其中最长的《圣殿古卷》(The Temple Scroll)以《摩西五经》律法为基础,重新编辑、增补、排列了圣经律法,从而成为了“圣经重写”类型的代表。由此,“圣经重写”逐渐突破维摩斯所限定的作为叙事文本的框架,被更加广泛地应用于各类文体之中。例如,尼克斯堡(G.Nickelsburg)认为“圣经重写”并非一种固定的文本类型,而是包含了许多不同的流派:“包括对《圣经》较长或较短部分的连续释义,通常伴随大量扩展(如《禧年书》《〈创世记〉外传》《圣经古史》);非叙事类体裁中的叙事段落(如《以诺一书》中的洪水故事,该文本属于启示录或遗训文类);以非叙事体框架构建的叙事(如准遗训体作品《摩西启示录》);以及史诗或戏剧形式的圣经故事的诗体呈现(如长者斐罗、狄奥多图斯、悲剧诗人以西结)。”(Nickelsburg,pp.89-90)显然,“重写”已经无法用叙事、律法等具体的文学体裁作为其特征,而是囊括了各种类型的文本,不同时期、不同主题的文本类型似乎都或多或少具备“重写”的特征。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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