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言 巴特(Karl Barth，1886—1968)和潘能伯格(Wolfhart Pannenberg，1928—2014)是20世紀基督新教德語神學的傑出代表，兩位神學家選擇了不同的教義學道路。①在《教會教義學》(Kirchliche Dogmatik)中，巴特直言：“衹要是哲學的，就不是基督的；衹要是基督的，就不是哲學的”，以此撇清哲學與神學的關係。②相反，在《神學與哲學——從它們共同的歷史看它們的關係》(Theologie und Philosophie—Ihr Verhältnis im Lichte ihrer gemeinsamen Geschichte)中，潘能伯格直言：“唯有通過釋經的、哲學的和教義史—神學史的知識的結合，人們才能夠在基督教學說的問題上作出論證和判斷”，以此強調哲學對神學的重要性。③他們對哲學在教義學中的作用的不同的態度反映了他們各自的不同關切：巴特關注的是基督宗教真理性要求的“自主性”(Selbständigkeit)，即宗教與哲學的差異；潘能伯格關注的則是其“整體性”(Ganzheit)，即宗教與哲學的聯繫，這也是他們處理宗教問題的基本立場。 雖然兩位神學家選擇了不同的教義學道路，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對基督宗教教義學“真理性要求”(Wahrheitsansprach)的共同關注。耶穌對門徒多馬提到：“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借着我，沒人能到父那裏去。”(約14∶6)。與希臘哲學相遇的過程中，早期教父游斯丁(Justin Martyr)直接將基督宗教解釋為真哲學，將信仰視為真理的真實形態。④對於巴特和潘能伯格而言，基督宗教教義學的真理性源於其信仰對象的真理性。但是，巴特強調的是教義學的教會屬性，因為作為神學的組成部分，教義學首先是教會的功能，是信仰群體在“信仰行動”(Glaubensakt)中對教會關於上帝的言說的自我反思和自我糾偏。潘能伯格認為，基督宗教教義學的真理性同樣來源於其信仰對象的真理性，但這不是基督宗教的發明，而是批判性地繼承哲學等學科的上帝認識的結果。因此，教義學必須接受自身的“假說”(Hypothese)性質，接受信仰群體之外的聽者和讀者對其真理性要求的質疑和檢驗。⑤他們對教義學真理性要求的不同理解方式也體現在對宗教問題的思考中：他們對宗教現象的神學價值給出了不同的評價，但都認為上帝的啟示即宗教的揚棄。 作為近代神學宗教批判的代表人物，巴特以上帝啟示為出發點的宗教批判歷來是人們關注的重點。巴特不僅是20世紀上半葉辯證神學運動的主要參與者，也是二戰期間組織教會反抗納粹運動的核心人物。⑥此外，研究者們也試圖從神學與宗教學的關係出發，將巴特的宗教批判視為神學捍衛自己研究對象的正當表現。⑦近年來也有不少學者從宗教對話的角度探究巴特宗教批判的潛在價值。⑧雖然這些外部視角為我們理解巴特宗教批判提供了思路，但是，澄清宗教在教義學中的内在價值才是理解巴特宗教批判的關鍵。 從教義學的基本結構出發研究巴特的宗教批判一般有兩個視角：1)從宗教與信仰的關係出發，突出其對宗教批判的否定性維度；2)從宗教與啟示的關係出發，突出其對宗教批判的建構性維度。⑨實際上，這兩個視角都有其合理之處，因為巴特在《教會教義學》第17章“上帝的啟示即宗教的揚棄”(Gottes Offenbarung als Aufhebung der Religion)中一方面將宗教視為“不信”(Unglaube)，另一方面認為上帝的啟示能夠讓基督宗教成為“真宗教”(wahre Religion)。⑩並且，如果人們從巴特神學發展的軌跡出發，就會有如下發現：相較於1924年的《基督宗教講義》(Unterricht in der christlichen Religion)和1927年的《基督宗教教義學綱要》(Die christliche Dogmatik im Entwurf)，巴特在《教會教義學》中對宗教的處理方式很大程度上承認了宗教的神學價值。因為他之前僅僅將宗教批判視為拒斥以施萊爾馬赫神學為代表的近代基督新教神學的手段，而非教義學的重要組成部分。(11) 即便如此，巴特教義學對宗教神學價值的批判性重構也比不上潘能伯格教義學對宗教神學價值的肯定，因為諸宗教的多元現實和歷史是潘能伯格教義學從創造論出發討論屬神對象的自我啟示的基本前提。(12)對潘能伯格而言，宗教不僅是人的本質性結構，而且是人在與屬神對象的相遇中意識到自己的被造性的必要媒介。不過，潘能伯格承認，人們在具體的宗教行為中很容易將媒介誤認為屬神對象自身，並妄圖通過各種祭拜儀式支配屬神對象，從而使宗教淪為巫術。(13)這是他認為宗教需要被上帝啟示揚棄的直接原因，也是潘能伯格對巴特宗教批判的回應。他雖然反對巴特僅僅從基督論出發處理宗教問題，卻贊同巴特對宗教人的專橫和僭越的神學批判。(14)由此可見，巴特和潘能伯格在宗教問題上可謂殊途同歸，因為他們都將宗教的真理性要求留給了屬神對象的自我啟示，雖然巴特衹承認基督宗教三一上帝的真理性要求，潘能伯格則要求正視諸宗教信仰對象的真理性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