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张祥龙《海德格尔思想与中国天道》出版以来,海德格尔与道家的思想关系研究成为中国哲学领域的一个热点,涉及本体论、伦理学、美学以及科技哲学等等。本文的研究接续张祥龙在《海德格尔传》中提及的一个猜想(“对于本书作者来说,这个新的事实加强了,并在很大程度上证实了他以前的推测,即海德格尔的转向与他对老庄的关注之间有着内在的联系”①),对海德格尔的思想转向与道家之间的“内在的联系”做进一步展示。此外,本文也参考了梅依在《海德格尔与东亚思想》中提供的观点以及相关“证据”:“这一研究的结论指出,海德格尔的作品曾受到东亚思想资源意义深远的影响。进而言之,在某些特例中,海德格尔甚至大规模地、有时是几乎逐字逐句地从德译道家和禅宗经典中挪用了主要观念。”②本文不再简单重复这些“证据”,而是通过重新疏解海德格尔的思想转向,来探讨海德格尔为何会对道家文本发生兴趣,以及从整体上阐述老庄思想如何在海德格尔后期思想中留下了烙印。相关讨论将表明,这种影响比学界已有的认识,甚至比梅依所提供的材料更多。 一、对海德格尔思想转向的再审视 海德格尔在20世纪30年代之后有一个思想转向,对于此转向海德格尔自己亦有回应。我们这里首先结合学界已有的解读,并参照海德格尔自己的论述,对其思想转向的要义做一个整体性的重新解读。 从目前学界已有的解读来看,海德格尔的转向涉及多个方面,包括立场的转向、主题的转变、思想方式乃至人格境界的转变等。立场的转向主要是早期海德格尔弟子与研究者提出来的,他们认为海德格尔前后期有一个从形而上学的主体主义到非主体主义、从此在到存在的思想立场的转变。③张祥龙在此基础上论及了海德格尔前后期思想主题与思想方式的转变。他注意到,在1930年尤其是1935年之后,海德格尔的作品中出现了很多早期很少论及的问题,比如艺术、诗和语言的存在论含义、技术以及道等。④后期的写作风格也有较大改变,新词大量出现,除了讲课稿以外,大多是短文章。孙周兴也明确论及,海德格尔的前期文风虽然怪异,但整体而言还是形而上学的,后期则进一步摆脱了形而上学的学院式风格,而是采用了半诗性的语言表达。⑤他认为这一转向的背后涉及的是人格境界的转变,即从“忧虑不安的此在”提升为“泰然任之的此在”。⑥ 海德格尔在1946年的《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和1962年给理查森的回信中,对于此前有关他思想转向的解读做了回应。他个人对于前后期思想关系的论述大致包括如下三个方面: 首先是承认前后期思想确有转变,但否认是立场的改变,也否认早期思想的主体性特征。海德格尔指出,他的思想转向并没有以放弃《存在与时间》中的问题为代价,相反,他一直停留在打开的问题域之中,一直继续该书对存在的发问。而《存在与时间》追问存在的基本特点就是以“摒除主体性的范围来立论的”,因此,《存在与时间》对存在的追问不是由任何人的主体来设定的。⑦ 其次,海德格尔指出,前后期思想有一种互补的关系。他后期思想所通达的地方也正是《存在与时间》所触及的维度,这就是存在之被遗忘状态。⑧因此,只有从前期海德格尔出发,才能通达后期海德格尔;反之,只有立足后期海德格尔,前期海德格尔的思想才有着落。因此,只有把前后期海德格尔作为一个整体进行统观,才能获得对存在问题的整全把握。 最后,海德格尔坦承前期的思想方式无法展示后期的思想洞见。海德格尔指出,《存在与时间》第一部的第三篇“时间与存在”之所以没有按计划写作出版,是因为这一部分洞察到传统的哲学语言行不通了。“在这里,事情整个就倒转过来了。这个成问题的第三篇之所以含而未发,是因为思想在对这一转向(Kehre)的充分道说方面失灵了,而借助于形而上学的语言亦行之不通。”⑨ 结合上述解读以及海德格尔本人的论述,我们对海德格尔的思想转向做一个整体性判断。我们将海德格尔的思想转向解读为思想的深化。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理解这种思想的深化? 在《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中,海德格尔提到,1930年写的《论真理的本质》一文是其后期思想转向的开端。“这个演讲对那个从‘存在与时间’到‘时间与存在’的转向之思想作了某种洞察。这个转向并非一种对《存在与时间》的观点的改变,不如说,在此转向中,我所尝试的思想才通达那个维度的地方,而《存在与时间》正是由此维度而来才被经验的,而且是根据存在之被遗忘状态的基本经验而被经验的。”⑩海德格尔在1949年为该文写了一个“注解”,附在文后。在这篇注解中,海德格尔以真理观为线索,大致勾勒出其思想发展的道路: 表面看来,我们的思想仍停留在形而上学的轨道上;但在其关键的步骤上,也就是从作为正确性的真理到绽出的自由,从绽出的自由到作为遮蔽和迷误的真理,思想在这些步骤上却实行了一个追问的转变,这个转变乃属于对形而上学的克服。(11) 上述“作为正确性的真理”指的是传统符合论的真理观,“绽出的自由”指的是作为真理之原初展开状态的此在之真,前一个转变(“从作为正确性的真理到绽出的自由”)指的是《存在与时间》对传统真理观以及对传统形而上学的突破。在海德格尔看来,传统真理观亦即符合论真理观预设了存在者的先行敞开,因而可以说是一种存在者层面的真。在批判传统真理观的基础上,海德格尔揭示出,在传统符合论的真理背后还有一种更为源初的真理,亦即此在的先行展开。与此相应,此在的先行展开就是生存论层面的真。当我们说一个命题是真的,一般是就存在者层面的真而言,指的是一个命题所揭示的“实在”与实在自身是一致的。(12)不难看出,这一层面的真以存在者自身的显示或“被揭示状态”为标准。海德格尔认为这是一种“第二位的真”。(13)作为“第二位的真”,当然是不够源始的,它需要奠基于更为源始的真。“源始的真”是使存在者的揭示活动本身成为可能的东西。这个源始的真理就是此在自身的存在。(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