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通过“存在”(Sein)、“虚无”(Nichts)和“莽森”(Unheimliche)这三个关键词讨论海德格尔哲学中人的“本性”。王庆节教授将Unheimliche译作“莽森”或“莽劲森然”①,本文主要采用此译名,不过鉴于Unheimliche是由“无(un)家(heim)”构成的,所以标题更为直接地用了“无家”,亦从“无家”来解读“莽森”。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鲜有说“人”而说“此在”,他强调其哲学是存在论而非人类学,体现了鲜明的非人道主义(非人类中心论)的特色。仅就人而言,人不过是众多存在物中的一种存在物,只是因为人为存在(Sein)所规定,人才是此在(Dasein)。在1930年代思想转向之后,海德格尔虽然仍然会称人为“此在”或“此-在”(Da-sein),但不再介意说“人”,不过归根结底说“人”亦与存在相关。因此,我们尝试在海德格尔哲学的视域中基于存在与存在物的“存在论差异”区别人的“人性”与人的“本性”:存在要通过人这种存在物显现出来,所谓“人性”不过是人作为存在物的一种“物性”,存在则是人与众(存在物)不同的“本性”。从“存在/虚无/无家”来分析人的“本性”,亦即以“无家”作为一个解释框架来理解海德格尔的思想。 人的“人性”与“本性”并非二元结构。作为此在的人居于存在与存在物“之间”,这个“之间”并非两个东西之间,因为存在不是存在物,所以“之间”的一边有东西而另一边没东西。前期的海德格尔试图在《存在与时间》中通过此在的生存活动让“没东西”的那一面(存在)显现出来,后期的海德格尔则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方式通过解蔽来“通达”被解蔽所遮蔽的存在。虽然如此,海德格尔的前期思想与后期思想并非割裂的,如果没有前期海德格尔关于此在的生存论分析,揭示了存在的非对象性,并且试图通过此在的生存活动使之以可能性的方式显现,就不可能有后期的海德格尔通过揭示人在存在物中寻找家园却始终无家可归的“命运”,以便使人从“无家可归”转向“以无为家”,亦即在无家中“安家”。 在某种意义上说,海德格尔把人之“无家”或“不在家”提升到了存在论的高度。存在居有人,迫使人思存在,但存在即虚无,所以人终生都在寻找家园而不可得。海德格尔在1929/1930年冬季学期的讲座课程中,从讨论诺瓦利斯的话“哲学是真正的思乡,一种随处都要回家的冲动”开始,借讨论“思乡”(Heimweh)而强调:“只有当我们,做哲学活动的人,随处都不在家时,才可能是哲学”。②众所周知,海德格尔终生关注的核心问题是“存在问题”,而“存在问题”亦即“思乡问题”,它的缘起即我们“无家可归”。不恰当地说,第一开端的哲学—形而上学看似在存在而实则在存在物中建立家园,海德格尔要开辟的另一开端则是要人在“无家存在”中“归家”——无家即归家,所归之家乃为无家,从而诗意地“无家地在家存在”(Das unheimische Heimischsein des Menschen)。③ 一、存在/虚无 “存在”是形而上学的核心问题,通常的形而上学批判视之为“伪问题”,海德格尔则试图将“存在问题”从形而上学中拯救出来,《存在与时间》颠覆性的革命亦即将“存在问题”的解答从形而上学“思辨”(theoria)的认识对象落实在人生此在的生存活动之中。存在不是存在物,不是思想的认识对象,只能通过存在物显现出来,不过一般的存在物并不具备显现存在的“条件”,人是唯一能够显现存在的存在物,他能够追问存在问题,以“去存在”(zu sein)的方式存在,所以是存在(Sein)在此(da)显现出来的境域,海德格尔称之为“此在”(Dasein)。因此,存在与此在具有一种相互需要的复杂关系:一方面此在像所有存在物一样因存在而存在,另一方面存在只有通过此在这种存在物的生存活动才能显现出来。此在的“本质”即“生存”(Existenz),它能够“站出来”出离自身,所以“此在是超越者”。④ 存在能够通过人的生存活动而显现,因而作为此在的人在存在论和存在物状态上均具有优先地位。然而,这种优先地位对人来说却意味着存在作为“威临一切者(das Überwältigende)”⑤威临于人,以之为敞开的“突破口”喷涌而出,显现万物,由此可见人所承受的压力。后期的海德格尔称之为存在的“本质性现身”(wesen),存在以离弃出存在物的方式迫使人去思存在物之整体的存在,在存在的促逼下他的确去思了,这个思的过程亦可看作“寻找家园”,不过一方面人毕竟是存在物,另一方面存在对人而言只能“化身为物”而以“缺席”的方式“到场”,虽然在存在物那里“缺席”的存在就在人自身之中,乃为人的“本性”,但是人却对此茫然无知,他所知道的皆为存在物,这就注定了人始终在存在物中寻找家园而始终“无家可归”的“命运”,存在则被“遗忘”了。人作为存在物中的一种存在物,所谓“人性”亦即“物性”,而作为此在的人则为存在所规定,我们称存在为人的“本性”。不恰当地讲,人在存在与存在物“之间”(Zwischen),我们特意在“之间”上打了引号,因为这里的“之间”并不是两个东西之间的“之间”,实际上一边是存在物(有东西),另一边不是存在物(没有东西)。当形而上学以存在作为思想的认识对象时,相当于把不是存在物的存在当作存在物来思,所以其所思者并非存在,这就是“存在的遗忘”。更进一步说,遗忘存在不仅仅是形而上学的事,在人那里有其根源。 人作为存在物是被抛入存在与存在物“之间”(Zwischen)的,被存在所“威临”并非人之所愿,这就像一个意外的“事变”或“事故”(Zwischenfall)⑥,人被抛而“跌入其间”。人作为存在物所熟悉的都是存在物,存在对他来说何其陌生,以至于存在相当于“虚无”,所以人对自己的存在“一无所知”。对人来说,存在物“存在着”,存在“不在”。就此而论,存在以“无”的“方式”“存在”,如果说人“本性”存在,那就相当于说人“本性”“虚无”,“跌入其间”犹如“跌入深渊”,亦即“跌入虚无”。因此,人之所以遗忘存在是因为他在逃避存在,而人之所以逃避存在乃在于他要逃避虚无。然而,人逃无可逃,因为“存在/虚无”乃是他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