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革命軍北伐前夕,中國風雲變幻,波詭雲譎。此時,段祺瑞臨時執政府的統治已呈風雨飄搖之勢。馮玉祥因奉、國矛盾,在張作霖脅迫下撤離北京。馮氏失勢使段祺瑞失去統治憑藉。吳佩孚看准機會,利用奉張與國馮的矛盾尋求“直奉合作”,試圖東山再起。南方的國民黨則因控制兩廣,勢力大增,形成新的南北對峙。在國民黨內部,經召開“二大”,“聯俄容共”,清除西山會議派,“左派”與共產黨的聯繫加強,革命氣勢高漲。以此作為憑藉,廣東國民政府開始運作大規模軍事北伐。與此同時,國民黨北方支部恢復活動,以配合南方的政治軍事舉措。種種跡象表明,彼時的中國已處於歷史巨變前夕。 由於此前國民黨多次“北伐”均因缺乏社會基礎而失敗,此次北伐的社會心理憑藉如何,國人的政治認同有無變化,頗受南北各界關注。為探知民意所屬,《京報副刊》舉辦了一次名為“新中國柱石十人”的民調,調查結果為認識北伐前夕中國民心變化尤其是政治認同變化,提供了重要依據。 對此次民調,已有學者從史實重建角度做了有價值的基礎研究。故本文對此次民調的相關事實僅作概述,簡單交代調查過程及內容,羅列調查數據與結果,以作調查可信度分析的鋪墊。至於主觀分析部分,則選擇既有研究忽略的內容展開論述,以示區別。① 一、調查過程及相關調查數據統計 1926年1月4日,《京報副刊》發佈民調啟事。該刊主編孫伏園在啟事中表達對時局的極度擔憂,指出: (對中國而言)二十世紀開宗明義第一章就是《辛丑條約》,賠償各國四百五十兆兩,這筆賬到現在還沒有算清。從此一步一步的往死路上跑。到了現在,幾乎沒有一條血管裹沒有毒菌,雖然有名醫也很少挽回的希望了。 在孫氏看來,庚子以還中國已“病入膏肓”,起死回生的希望在於:“滿是毒菌的病體裏,忽然發生出多少白血輪來,把血液漸漸的洗滌乾淨,從此走上健康的道路。”②孫氏所謂“白血輪”是保護人體不受細菌與病毒侵害的白細胞,就國家這一“軀體”而言,則是引導其走向獨立、自由、富強的領袖,是祛除各種病毒與細菌、救亡圖存的希望。 1月8日,《京報副刊》正式刊登“新中國之柱石十人”民意調查公告,宣佈將依託《京報》進行測驗,選票由主持者製作,隨《京報副刊》發行。③關於投票方法,舉辦方規定,投票推舉的“柱石十人”均由投票者自行選擇,無學者、政治家、軍人等各占多少比例之限制。若投票者以為十人太多或太少,則“以為太多的少寫幾人,以為太少的多寫幾人”,均無不可。④ 為保證調查正常進行,評選過程中,主持者推出多項措施方便讀者投票。以選票發放方式為例:一開始,《京報副刊》並不額外呈送票紙,讀者需從報上裁取票紙,填寫後寄回報館,讀者對此不滿。鑒此,報館特另備若干票紙,供讀者函索。民調開始後,報館曾派人給清華學校等校發放選票。但讀者質疑僅給部分學校分送選票而不能送到所有學校,調查結果是否可靠,值得懷疑。就一個學校而言,若不讓全體師生投票,只讓送票者隨便拉人投票,所得結果,可信度也不高,建議由讀者直接投票。主持人聽取各方意見後決定:“一方遵從來信者的意見,一方仍照以前辦法,把票紙存在本刊編輯部,來信索取者給他,否則不給。”⑤通過這些措施,主辦者希望能盡可能保證投票結果客觀公正。 由於用意良好,組織有序,“新中國柱石十人”民調得到部分讀者支持,社會名流如林語堂、張申府、高佩琅、黎錦熙等紛紛參與投票。不過相比而言,參與人數較多的是青年知識分子,其中大中專在校學生熱情最高。如署名“景宋”的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學生許廣平、師大學生朱嶽峙、湘雅醫學專門學校畢業生李振翩,以及農大、醫大等校青年學生等,都積極參與。清華學校“國是會”“不但把票紙代為油印,並將票數統計出來”,還把收到的60餘張票送至報館,主動配合民調開展。 不僅如此,一些青年學生還致函編輯部,表達感想。京漢路工人學校學生寄來選票並附上信函,稱讚《京報副刊》“徵求新中國柱石,頗足測驗民眾心理”⑥。北京農大學生葉雲波投票後,致函孫伏園說:“我自見你徵求新中國柱石十人票以來,當時就想投一票來盡我一分子的責任。那是心理躍躍,莫知所自。”⑦在所有投票人中,岑克明的意見最具代表性,他指出: 十個柱石能支住彪大的中國嗎?決不能的。不過先有了柱石人才作我們引導者,我們可以跟隨他們去努力,那麼必定事半功倍的。好像眾船行海洋一般,各船有各船的撐柁者。欲東航或西去,欲北行或南渡,在撐柁者已經胸有成竹,更得了司機生、搖槳者或管火之類的船員,各盡厥職,開足馬力,不難探登彼岸了。⑧ 參與者的支持肯定,給主辦者以極大鼓勵,有力推動此次民調的順利進行。 不過,作為嘗試,此次民調也引來不少質疑。批評意見可分截然對立的甲乙兩類:甲類認為“現在中國並沒有可作柱石的人物”。劉半農、吳稚暉、陳寶森等人力持此議。劉半農最情緒化,他在給孫伏園的信中說:“伏園,虧你發這問題!你且到清水毛坑裏去照照你的臉,你配說這話麼?你若要說,至少再過五十年。現在是只有糞土,至多也不過磚頭瓦片而已,你若找出一個柱石來,請挖去我眼睛!”⑨乙類意見截然相反,認為中國人“無一不是柱石”,僅僅十個柱石“是萬萬不夠的”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