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动画童话电影作为一种特定电影类型为中心展开。具体地，文中的童话(fairy tale)侧重指传统民间童话，以下简称“童话”。虽然很难对此做出明确的定义，但人们普遍对其魔法传统感兴趣。童话电影(fairy tale film)指的是：“以胶片、录像带或数字形式记录的任何一种电影表现形式，它采用了童话这一口头和文学体裁中常见的主题、人物和情节，重新创作了一个已知的童话故事，或以电影形式创作并实现了一个具有可识别童话特征的原创剧本。”①童话是民俗的一个种类，因此童话电影是“民俗电影”(folkloric film)的一种。②在此意义上，动画童话电影③(animated fairy-tale film)是动画形式制作的童话电影，它是民俗电影，进而是电影的一种特定类型。 由于动画童话电影的跨学科属性，学术界对它的关注主要集中在童话、民俗和动画研究领域，但大多基于各自的专业视角有所展开或者涉及。童话研究学者齐普斯(Jack Zipes)在其童话电影研究专著《魔法银幕：不为人知的童话电影历史》中，以一个章节的篇幅讨论了动画童话电影长片，主要侧重于对迪士尼动画电影的批判。④格林希尔(Pauline Greenhill)在为《民俗指南》所写的词条“民俗与电影”(Folklore and/on Film)中提到了童话电影改编，但没有专门论及动画童话电影改编。⑤威尔斯(Paul Wells)是动画学界最早对动画的类型问题展开研究的学者之一。威尔斯强调指出，动画电影在电影研究中处于相对边缘的位置，而实际上它的贡献巨大，理应得到更多关注。⑥在对动画作为电影前沿理论的重视方面，威尔斯的呼吁得到动画学者乃至部分电影学者的呼应。然而整体来说，在广义的电影史和电影理论研究中，对动画电影和动画理论的深入研究并不多。 基于上述概念界定与理论综述，本文关注动画童话电影作为一个特定的跨学科类型，考察动画童话电影的变形在历史理解和历史记忆领域的意义生发。以下将从三个相互关联的方面展开：以动画电影变形的洞见和论争作为理论出发点，以欧洲经典童话和迪士尼动画电影中的灰姑娘现代变形为个案展开，探讨动画童话电影与历史记忆的认识论相关性。对动画童话电影变形特征的认识，以及对其现代变形中显见或隐含的历史记忆的考察，有助于我们为建构一种可能的动画童话理论提供必要的论证支撑。 一、动画童话电影的变形：洞见与论争 动画是一种特别适宜进行童话表达和再现的艺术媒介，很大程度上在于动画和童话都有一种变形(transformation)的特征，这种变形特征对动画和童话来说都是支撑它们作为一种类型的重要特征，因此受到实践和理论领域的重视。变形的基本释义为“使(某物)在形式、外在形态、性质等方面发生彻底或剧烈的改变”⑦。本文论及的童话和动画的变形主要在两方面展开：在变形的本源意义上，具体物质性显现作为外在形式的变化；在变形的隐喻意义上，是和外在形式的变化相关的文化、思想、观念等内在表达的变化。本文认同威尔斯的判断，作为20世纪以来最具创造力的艺术形式之一，“动画电影一直是童话故事的好伙伴，热衷于演绎其丰富的象征和隐喻原则”⑧。在此情境下，动画童话电影现代变形中的历史记忆问题在变形的双重意义上展开，关联起我们对过去和当下历史理解的问题。 作为19世纪末20世纪初新出现的艺术形式，动画的变形特征受到了艺术史家和电影理论家的关注，对迪士尼动画电影的讨论是其重要体现。潘诺夫斯基(Erwin Panofsky)和爱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是其中具有广泛影响力的两位代表性学者。虽然二者论述的侧重点有所不同，但在对动画电影变形特征的强调方面有着类似的观点。潘诺夫斯基主要作为艺术史家为学术界所熟知，但在电影研究领域也做出了重要贡献，其本人于20世纪30年代初从德国移居美国，发表于1936年的论文《电影中的风格与媒介》⑨被公认为电影理论的经典论文之一。在这篇论文中，潘诺夫斯基对电影风格和媒介的叙述，以好莱坞电影为主要对象，以迪士尼动画电影为例说明运动对于时间和空间表现的重要性。“动画的真正价值在于‘使其生动’，也就是让无生命的东西具有生命，或让有生命的动物具有另外一种不同的生命。动画能促成一种‘变形’的实现，迪士尼的动物、植物、雷雨云和铁轨火车就精彩地展现了这种‘变形’。”⑩需要指出的是，潘诺夫斯基所说的变形用的是metamorphosis一词，主要是在生命形态改变的意义上来说，比如人类生命与非人类生命以及非生命体物质之间的形态改变。这是一种特定类型的变形，这方面著名的作品如古罗马诗人奥维德(Ovid)的《变形记》、现代作家卡夫卡(Franz Kafka)的小说《变形记》、动画导演丽芙(Caroline Leaf)的动画短片《变形记》(根据卡夫卡《变形记》改编)。因此，潘诺夫斯基对动画中变形的重视，是在强调生命形态运动的层面上展开的。在他看来，来自变形的运动力量不仅对动画，而且对电影的时空可表达性具有很大的促进作用。潘诺夫斯基对动画变形的强调，被后来的研究者视为艺术史家对动画理论的精彩洞见。(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