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世界的吸引力:幻想电影的时空建构与生命创造

作  者:
李卉 

作者简介:
李卉,博士,厦门大学电影学院助理教授(福建 厦门 361005)。

原文出处:
未来传播

内容提要:

建构与现实世界诸元素迥异的想象世界,是幻想电影创作的起点和基础,也是幻想文艺吸引力的一大来源。建构世界和探索世界的百科全书式冲动背后是人类自童年时期便已形成的系统化偏好。20世纪想象世界的大规模兴盛满足了人类日益增长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建构时空与创造生命是构造想象世界的基础,各种想象性时空和想象性生命在历史发展过程中积淀了较为鲜明的类型元素。想象性时空主要包括地球中心论视角下的岛屿世界、地下世界和虚拟世界;非地球中心论视角下的星际宇宙,以及时空综合的平行宇宙。想象性生命主要包括万物有灵论视角下的神话生物和非人类中心视角下的科幻造物。


期刊代号:J8
分类名称:影视艺术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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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世纪以来,伴随幻想电影的全球流行,文艺作品中幻想元素的与日俱增成为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相比发生在现实世界背景里的故事,幻想作品的故事通常发生在一个迥异于现实世界的想象世界(imaginary worlds)①之中。想象世界的架构是幻想文艺创作的起点和基础,也是幻想文艺吸引力的一大来源。时空建构与生命创造是想象世界建构最为基础也最为重要的两个层面,在历史发展过程中积淀了较为鲜明的类型元素,成为创作者和欣赏者共享的一种文化经验和心理期待。本文在类型意义上分析幻想电影的时空建构与生命创造,分析创造者在建构想象世界之时想象力的运作方式及呈现效果,并剖析想象世界的流行原因。

  一、幻想重临:想象世界的吸引力

  作为迥异于现实世界的虚构故事世界,想象世界的创造犹如上帝创世、女娲造人,是在文艺虚构领域进行的规模浩大、巨细无遗的“创世”活动。从宽泛的意义上来说,想象力作为人类基本的认知能力和心理活动,参与所有类型文艺作品的创作与欣赏,但在参与程度和侧重点上均有所不同。在以现实世界为背景的故事中,创作者的想象力主要体现在如何塑造独具特色的人物、如何巧妙地构思情节、如何编织与众不同的叙事等层面;接受者的想象力更多体现在整合叙事信息、建构认知地图、理解故事叙事等层面。而在以想象世界为背景的故事中,创作者和接受者均有一种探索世界、建构世界的“百科全书式冲动”(encyclopedic impulse),这是一种非常不同的乐趣,我们被吸引去尽可能地掌握有关一个世界的所有信息。[1]

  这种由百科全书式冲动驱动的世界建构和世界探索行为,其深层的动因在于人对系统化的认知偏好。[2]不论是《精灵宝钻》(The Silmarillion,1977)、《潘多拉星球生存手册:阿凡达官方资料》(Avatar:A Confidential Report on the Biological and Social History of Pandora,2009)等创作者出版的想象世界设定集,还是粉丝维基网站/在线百科全书等粉丝维护的想象世界平台,均体现出一种类似儿童玩拼图游戏和搭积木的系统化乐趣。这种乐趣更为典型地体现在儿童时期普遍出现的世界游戏(Worldplay)中——儿童建构的想象世界在心理学研究中被称为paracosm。与普通的儿童幻想不同,paracosm通常是一个高度复杂、详细描绘的想象世界,由一个或多个儿童创造而成,拥有自己的地理、语言、历史和文化,并能持续较长的时间。由此可见,从儿童时期便已成型的系统化乐趣推动了文艺创作和消费领域的世界建构和世界探索行为,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解释基于想象世界的幻想文艺为何在青少年群体中尤为流行。

  此外,一些学者提出想象世界流行更为根本的原因在于满足了人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埃德加·杜布尔格(Edgar Dubourg)、尼古拉斯·鲍马德(Nicolas Baumard)从行为生态学和进化心理学角度进行了理论推演,认为想象世界之所以受欢迎,是因为它们激活了人类的探索性偏好。这种探索动机的神经基础在于人类的多巴胺系统可以被新的刺激所激活,这种“新奇奖励”鼓励人们去探索新环境、收集新信息、获取新知识。[3]可见,相比系统化偏好强调的想象世界的复杂性和完整性(completeness)②,探索性偏好更为强调想象世界的新颖性和创造性(invention)。马克·沃尔夫将创造性界定为想象世界最为基本的首要特征,指的是“第一世界的默认假设被改变的程度,包括地理、历史、语言、物理、生物学、动物学、文化、风俗等方面”[4]。据此,沃尔夫将想象世界的创造追溯至公元前9世纪荷马史诗《奥德赛》(The Odyssey)中的岛屿世界,并列出了自此之后3000年间产生的具有知名度和影响力的1440个想象世界。[5]这表明想象世界自古有之,但是在何时,以及为何成了一种引人注目的大规模流行的文艺类型呢?

  对于这一问题,杜布尔格等学者在沃尔夫列出的1440个想象世界的数据库的基础上,进行了进一步的实证研究,历时性地描绘了想象世界的兴起趋势。研究显示,想象世界的规模在工业革命后开始大幅上升,在20世纪呈现井喷式发展。在解释原因时,杜布尔格等学者并未采用技术祛魅——幻想复魅的常见说法,而是从行为生态学和进化心理学角度出发,提出工业革命后生产力的提升使人类社会整体上趋向富裕和安全,从而降低了探索行为的风险和成本,激发了消费者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因而,在历时性维度上看,尽管工业革命前的作者们同样创作出了颇具新颖性和创造性的想象世界,但对彼时作为普罗大众的消费者来说吸引力有限。而当生存环境趋向富裕和安全时,消费者的探索性偏好才被激活,因而愈发青睐能够满足好奇心和探索欲的想象世界文艺作品。[6]

  需求端的变化推动作者们创作出了规模更大、信息更为丰富且不断生长和更新的想象世界,以满足消费者们日益增长的好奇心和探索欲。托尔金(John Ronald Reuel Tolkien)在《霍比特人》(The Hobbit,1937)、《指环王》(The Lord of the Rings,1954-1955)系列小说和《精灵宝钻》中创造的“阿尔达”(Arda)世界是文学史上第一个被如此详尽描述的想象世界,在小说、漫画、动画、电影、电视剧、游戏等跨媒介的改编链条中取得了持续性的世界性的成功。尤其是21世纪初电影《指环王》三部曲的全球风靡,使幻想电影成为数字时代最受瞩目的电影类型,吸引了全世界的观众和粉丝踏上“中土世界”(middleearth)③,进而去探索阿尔达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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