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新、超越与争夺:电影“想象力消费”的人工智能模式

作  者:

作者简介:
陈旭光,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北京 100871);陈璐明(通信作者),东南大学艺术学院博士生(江苏 南京 210096)。

原文出处:
江西社会科学

内容提要:

生成式AI影响电影创作,推动“想象力消费”理论创新发展。在电影本体上,AI想象力影像兼具“有源”性与“无源”性,依赖现实数据库“有源”素材,生成超越现实的虚拟“无源”影像;当“意识奇点”降临,AI或涌现等同甚至超越人类的想象力,但当前AI想象力受算法数据限制,人类想象力仍占优势。在美学维度上,AI推动“想象力消费”多维升级:“智能震惊”解放电影想象力、提升影像生产效率;要达到“智能沉浸”,需智能技术与贴合现实的想象力相结合;“智能共情”则助力构建“人工智能想象力共同体”,突破分众化局限。在全球竞争中,需争夺AI想象力数据元模块,构建中华文化、经典人物及后人类文化相关模块并加强语料库交流,同时坚守“想象力主权”、弥合“想象力鸿沟”,为中国电影在全球“想象力消费”竞争中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方向。


期刊代号:J8
分类名称:影视艺术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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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互联网时代的到来,艺术、文化、媒介等诸多层面发生巨大变化。网络介入电影创作的各个方面,改变了电影的艺术形式、美学风格、创作模式与生产方式。由此,笔者提出“想象力消费”论,该理论基于媒介技术与市场消费的现实语境,响应电影工业发展的需要,弘扬中华文化的时代价值,聚焦“网生代”的消费心理,为中国电影工业发展提供了务实可行的方法论。想象力消费,即“受众(包括读者、观众、用户、玩家)对于充满想象力的艺术作品的艺术欣赏和文化消费”[1]。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人工智能悄然渗透社会的各个领域,电影产业亦从互联网时代走向人工智能时代,展开“再媒介化”革新。自从生成式AI诞生以来,人工智能以其独特的视角和创造力挑战传统电影工业生产,这一技术革新不仅拓宽电影创作的边界,更开启学界对“想象力消费”这一理论命题的智能化思考。

  本文旨在探讨人工智能语境下电影“想象力消费”的理论拓新、美学特点及未来趋势,回应“电影是什么”这样的永恒之问,将“震惊”“沉浸”与“共情”三个维度纳入人工智能想象力美学的探讨,追问“人工智能想象力”推动下的电影美学是否获得新的阐释,并以此为契机,探索如何争夺未来全球人工智能场域的想象力数据元模块,如何捍卫“想象力主权”以及如何弥合“想象力鸿沟”。面对可以预见的诸多问题,我们积极地予以回应与解答,希望能够通过理论的探讨与拓新来应对人工智能带来的机遇与挑战,推动“想象力消费”理论在人工智能时代的创新发展与实践应用。

  一、想象力革新:人工智能影像的超验生成

  (一)“无源”与“有源”:想象力影像的现实超越

  Sora诞生伊始,其强悍的文生视频(Text-to-video)能力已然撼动以“反映论”或“模仿论”为基调的“巴赞式”电影本体理论。而中国人工智能公司生数科技联合清华大学于2024年4月底正式发布中国首个长时长、高一致性、高动态性视频大模型——Vidu[2],进一步拓展了文生视频人工智能产品的多元性。由是,诸多电影学者开始“焦虑”,他们不仅思考电影会否被人工智能所取代,而且进一步担忧“作者论”的瓦解和真实影像的塌陷。他们认为,电影会走向“想象力消费”理论所指涉的“无中生有”的想象力影像。笔者认为,数字虚拟技术运用日益普遍,影像世界与现实世界、物质现实的关系显然越来越远,很多时候甚至是没有关系了。譬如,《阿凡达》中的“潘多拉星球”,《头号玩家》中的“绿洲”。“文生图”式软件进一步颠覆了影像生成的本源,影像的来源不再是现实。[3]可见,虚拟影像逐渐与现实“分手”,走向“无源”的彼端。但是,在人工智能语境下的想象力影像,其虚拟化、自动化、再媒介化的特性决定其影像“无源性”的同时,文生视频AI在现实素材使用上也具备“有源性”。

  经典电影理论强调电影拥有复刻现实的能力。巴赞曾言,电影是“现实的渐进线”,他认为电影能够捕捉现实世界的瞬间,拥有还原现实的“无上特权”及达成心理真实的共情功能,但受到技术条件的制约,电影又无法等同于现实。随着技术的发展,电影的承载媒介由胶片转向数字化存储,电影自身历经“再媒介化”转移,电影本体理论在数字化的洪流中被“解构”。CGI(计算机成像技术)、VR技术、混合现实技术、3D技术等数字化技术赋能,使再现真实世界不再是电影所追求的终极目标,以Sora为代表的文生视频人工智能大模型甚至能够高效完成虚拟场景的生成,所营造的虚拟影像世界,尽管真假难辨,但已不再是巴赞所强调的复刻现实世界的真实影像。当前,文生视频AI依然存在诸多违反现实自然规律的生成错误,但人工智能影像的真实性主要取决于人工智能大模型所接受训练的深度与广度、其拥有的算法能力以及指令输入者的想象力。数字虚拟技术所塑造的影像世界与现实世界渐行渐远,电影在努力地呈现逼真现实的同时,却因数字化而割裂了与现实世界的物质关系。未来,人类甚至能够在元宇宙世界中创造与客观世界毫无联系的虚拟场景,根据自身的文化经验、五感、记忆与想象力,创造超真实的影像世界,而这样的影像世界超越时间与空间的桎梏,超越巴赞所强调的影像与现实的“索引性”。可见,在数字化层面,影像的本源不再是物质世界,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了本源。[3]这样看来,在“智能生成”之后,影像确实超越了现实的支撑,成为“无源之物”。

  但是,人工智能技术的特殊性在于其依赖海量的数据库(训练素材)作为其生成影像的后台支撑,电影成为人类想象力(观众指令)+计算机算力(AI生成)+数据库素材(训练文本)的三元共创产物,观众对人工智能影像的消费不仅仅是想象力的消费,还是算法能力的消费和数据库素材的消费,其中,排除计算机算力的客观因素,直接影响影像生成的是人类的想象力与数据库素材之间的互动。因此,我们亦需要讨论“智能生成”之前的相关问题。诚然,想象力影像在进入人工智能赛道之后,首要消费的是以想象力为主导的影像世界,但是,人工智能所调用的数据库素材是源自现实世界的物料,不管所生成的虚拟影像如何变形变异,其依然具有现实世界的“锚点”,数据库的构建与现实素材的消费决定想象力影像亦是“有源之物”。观众在想象力消费过程中,同样进行着素材的消费,其中包括物料的消费、文化的消费、语境的消费、历史的消费与未来的消费。当下,想象力在素材的使用上已然成熟,譬如,饺子执导的《哪吒》系列突破了传统神话故事的叙事架构,将哪吒形象与当下时代价值语境相结合,发挥想象力,使其成为年轻人的“影像嘴替”,表达不被定义、勇于抗争的青年精神。再如郭帆执导的《流浪地球》系列,以“虚拟未来”彰显“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时代价值,嵌入人工智能概念的大胆想象,探讨人机伦理的时代命题。未来,创作者能够从璀璨的中华文化中汲取养料,结合当下的时代价值语境,从历史中挖掘传奇故事,乃至预见未来时空的人类命运,借用生成式AI进行想象力影像的生成。这样的“智能生成”是“有源”亦是“无源”,源自现实素材的支撑,生成超越现实的“无源”影像。扬弃了摄像机的人工智能影像,使电影从摄像机的自动生成走向智能“黑箱”的自动生成,人工智能技术让电影空间更加具体、效率更高、感知更聚焦与直接,更符合用户偏好,能够更大程度地发挥创作者的想象力,让观众感受更强视觉效果与极度兴奋感的人工智能想象力影像,体悟“后假定性”的超验体验。想象力影像不再是现实的“索引”而是现实的“痕迹”,影像在虚拟世界中“延异”。至此,不禁回望巴赞所称赞的影片《红气球》,他认为,通过幻想而生的红气球却十分亲切且真实,“拉摩里斯的气球把我们引向现实”[4](P49)。当下,强人工智能MOSS(《流浪地球》)也好,赛博格阿丽塔(《阿丽塔:战斗天使》)也罢,他们就像幻想的“红气球”一般,是电影生产后的“用现实的幻象取代了本真的现实”,是抽象性、约定性程式(假定性)和客观现实的化合物。[4](P260)但这并不妨碍充满想象力的电影作品对真实感的无限追求,直面具有现实意义的诸多问题,引领观众拥抱现实甚至超越现实。人工智能技术或将推动电影从“现实的渐近线”变成“现实的重合线”,而想象力影像则超越现实而构建出虚拟世界,是现实空间的影像升维,引领电影走向人工智能想象力消费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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