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器载道:中国电影中的东方叙事装置

作  者:

作者简介:
刘思佳,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副教授。

原文出处:
当代电影

内容提要:

茶器作为中国电影中极具辨识度的东方叙事装置,承载“器以载道”的美学追求。本文从物质性、空间性与哲学性三重维度,探讨茶器如何突破传统道具属性,成为具有主体性的叙事载体。研究发现,通过特写镜头的显微凝视、光影的哲学转译以及饮茶仪式的阈限建构,茶器既作为文化质素的物质容器,又成为时空折叠的叙事引擎。在中国电影的艺术话语中,茶器釉面的光晕流转记录历史创伤,茶桌空间的权力博弈则成为殖民经验与本土话语交锋的微型场域。这种将中国传统哲学“道器合一”思想转化为影像叙事的实践,不仅抵抗了好莱坞戏剧化叙事的霸权,更为本土电影美学提供了“以物观史”的方法论启示。茶器最终升华为连接形而下之器与形而上之道的媒介,彰显出中国电影独特的诗意现实主义品格。


期刊代号:J8
分类名称:影视艺术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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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全球化语境下,电影作为文化传播的重要媒介,如何突破西方叙事霸权,构建本土化的影像表达体系,成为当代电影研究的关键命题。中国电影以独特的东方美学风格,为这一问题提供了富有启示性的答案——通过对茶器这一日常物件的创造性运用,建构了一套兼具文化深度与哲学高度的叙事语法。茶器在中国电影中,既非简单的环境道具,亦非符号化的文化标签,而是承载历史记忆、参与权力博弈并最终通向形而上之道的叙事主体。这一现象引发我们思考:在电影叙事日益依赖戏剧冲突与人物驱动的今天,器物何以成为另一种叙事可能?

  本文以中国电影中的茶器为研究对象,提出其作为“东方叙事装置”的核心命题。通过物质性、空间性与哲学性三重维度,揭示茶器在电影中如何从生活道具升格为“器以载道”的文化载体。研究发现,茶器以“非人行动者”身份编织跨文本叙事网络,其功能悬置、时空折叠与虚空造境,既凸显区别于西方人物中心叙事的“中国性”,亦为数字时代本土影像话语建构提供方法论启示。本文选取《小城之春》《悲情城市》《卧虎藏龙》等跨越不同时期的经典影片进行文本细读,结合媒介考古学、空间理论与中国传统哲学,构建茶器叙事的多维分析框架。

  这一研究不仅有助于重新理解中国电影的美学体系,更对当下中国电影的本土话语建构具有现实意义。在数字技术重塑影像感知的时代,茶器叙事提示我们:真正的文化主体性或许正蕴藏于对那些静默之物的凝视之中。通过对茶器这一微观物象的深入剖析,我们得以窥见中国电影如何在全球化浪潮中坚守文化自觉,以东方智慧回应影像现代性的挑战。

  一、具有主体性的剧情触发器

  (一)茶器成为叙事主体

  在数字技术重构影像感知的当下,电影媒介的物质性正从技术暗房中显影。媒介考古学理论家托马斯·埃尔塞瑟指出,胶片时代的物理载体特性塑造了“电影作为一种物质实践的记忆”,数字时代则使我们必须“重新审视介质在塑造历史认知中的能动性”。①茶器叙事恰是中国电影回应这一理论命题的独特路径。茶器在中国文化中兼具日常实用与精神寄托的双重属性,其影像呈现早已超越道具功能,成为物质性与灵性交融的叙事主体。通过特写镜头的显微凝视、光影的哲学转译,中国导演将茶器锻造成勾连历史、伦理与记忆的核心意象。

  费穆的《小城之春》即通过茶器的去功能化实现叙事赋权。影片中,白瓷茶具在断壁残垣的战争背景下成为儒家伦理的视觉化载体。费穆主张以环境“空气”引导观众沉浸叙事,强调“摄影目的物本身需承载旁敲侧击的暗示”。②周玉纹递药时冰冷的茶杯(见图1),其机械动作与空洞表情形成互文,茶器以“无用之用”揭露夫妻情感的荒漠化。在丈夫、妻子、情人与妹妹四人共处场景中,对角线构图将人物关系张力凝聚于周玉纹手中的茶壶。她紧握壶柄的姿态,成为对家庭秩序沉默的坚守符号。当丈夫绝望吞药后狂饮茶水时,茶杯承载的已非解渴之水,而是父权崩解前对伦理容器最后的索取。茶器既道具,也是传递东方诗意的叙事主体。

  

  图1.《小城之春》中象征情感荒漠化的茶杯

  侯孝贤进一步将茶器升维为时间的晶体,其镜头以显微术般的精准度凝视茶器。茶器又以“物的凝视”重构叙事的权力结构,区别于依赖特写和台词表现人物心理的经典好莱坞策略。《悲情城市》开场,停电的夜晚妻子生产的叫喊与丈夫抱起白茶壶一饮而尽的动作形成音画对位。丈夫头顶的灯在孩子降生瞬间亮起,茶器即刻成为视觉亮点。茶壶釉面的反光切换出两重时空:后景摇曳烛光中的温润釉光是前现代的乡愁,前景电灯下的冷冽反光则是现代性刺入的刀锋。茶器作为沉默的行动者,让历史褶皱在明暗交界处悄然增生。本片结尾处茶器的凝视主体性尤为突出,宽美给逃亡的哥哥写信,画外音里她满是乐观。蹒跚学步的儿子碰倒茶杯的“叮咚”声撕裂了画外音的连续性,茶器以自身的物质声响介入叙事,宣告其作为非人行动者的在场,倾倒的茶杯表明宽美内心的无限担忧。而《恋恋风尘》中穿梭城乡的老式水壶,以超现实的高光遮蔽人物身体,是横亘画面的视觉暴君。水壶不烧水,成了移植的记忆载体和身份挣扎的象征,隐喻着不可调和的城乡冲突。茶器叙事本质上是一场媒介考古学实践。当数字影像日益脱离胶片物质性时,茶器作为电影化石,重新勾连起技术、身体与记忆的互文网络。当下数字赋能电影创作,让茶器做主角的动画电影《阿唐奇遇》(王微导演,2017)进一步拓展其叙事的主体性,印证了德勒兹所指的电影的本质是“通过物质痕迹唤起不可见的时间层积”。③

  (二)茶壶承载文化质素

  中国电影以茶器为中介,在银幕空间中实现了从叙事主体到文化能指的双重转换。茶器挣脱道具属性后,其器型、釉色与空间配置突破了单纯的视觉符号功能,成为东方文化基因的影像转译器。循环复现的白瓷茶具是家庭伦理的沉默见证者,以器物的稳定性消解人事无常性。

  通过银幕空间配置的仪式化处理,侯孝贤让茶器与人物形成平等对话,成为殖民经验与历史创伤的物质档案。《童年往事》中父亲离世后的会客厅场景,日式隔断框出的镜框式构图暗含玄机,茶具、座椅、人物形成严谨矩阵。白瓷茶器既是儒家伦理秩序的象征,亦是殖民文化对台湾社会的空间规训。母亲身着青袍与刘先生对坐饮茶,暴露了新旧伦理碰撞的裂隙。茶壶白釉既倒映着寡妇再嫁的隐秘渴望,也折射出子辈抗拒形成的道德漩涡。当母亲确诊喉癌时,茶杯数量膨胀至四个,与角色萎缩的生存空间构成残酷对照,器物在此升维为儒家“克己复礼”的精神图腾。《悲情城市》中林家白釉茶壶如同穿梭时空的引路人,在婚宴、丧仪、密谈等不同场合中,以近乎人类学田野考察的精确性记录着台湾社会的文化断层。茶器从私域游移至政治谈判桌,其圆融的器型与冷硬的枪械构成视觉的辩证,器物裂痕间渗透的创伤恰似《霸王别姬》中程蝶衣破碎的虞姬冠饰,用物质残损见证文化主体的撕裂。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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