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下的文化语境中,“新大众文艺”已成为一个兼具现实热度与理论张力的新兴概念。从表面上看,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与内容形态的新变有关。在深层而言,其实是对新语境下创作理念与美学转型中思考自身、展开自身的一种揭示,关乎如何理解文艺、如何界定大众、如何重新思考“表达”在当下的功能与边界。 近年来,伴随互联网和数智技术的快速发展,文学、诗歌、电影、戏剧等艺术领域的思维方式与审美结构已发生显著变化,文艺生态呈现出超链接化与多维演进的特征。就电影而言,这样的变化尤其直观。影像早已不再局限于银幕,而在短视频、短剧、AI影像等形态中不断渗透和延伸,传统意义上的观众也逐步转化为内容的共创者,电影的美学结构、接受逻辑与审美功能正被重新组织。 新大众文艺并非旧有文艺形式的变体,也不是“通俗”或“草根”的新包装,而是一种深层的美学与文化重组过程。其所代表的“新”,不是静态的结果,而是一个持续生成、不断协商的主流化过程。将其置于电影美学的变奏与转向之中,它的整体性解释浮现出来,并结成一个统一体。这里,笔者拟从观念、媒介和审美三个层面切入,探讨电影美学的当下表达逻辑及其背后的“多栖态引擎”机制。 “电影观众”的重构:一个理解电影美学转向的重要切入口 所谓“新大众文艺”的“新”,并不在于形式的更替或媒介的演进,而在于我们对于“文艺—大众”关系的观念基础正发生根本性转变。在这一结构性变化中,电影观众的身份重构与创作主体的泛化,构成了理解当下电影美学转向的重要切入点。 在以往关于“大众文艺”的论述中,进行大众化的创作实践,是从一种“面向普罗大众、面向人民”的角度来看问题。文艺要服务大众,要表现人民生活,要起到文艺审美抚慰、激励、引导的作用。在这个结构里,最重要的特征在于为大众创作、以大众为表现主体和让大众评判。大众是被代表、被观看、被评判的对象,而文艺工作者则是“替他们说话”的代言人。这种关系预设了表达权的单向性,也塑造了文艺的审美结构与伦理姿态。而随着文艺发展、审美意识和艺术思维的拓宽,新语境下的受众在持续演化,呈现出更加多元复杂的形态特征。他们不再是被动的“接受者”,而是逐渐转化为与文本共在、共构意义的主体。罗兰·巴特曾言“作者”是某种特殊时期下审美意识的产物,以一个引人注目的身份出现,旨在阅读文学文本时限制意义的自由产生。在巴特看来,“作者”并非文本始创者,文本只是一种文本间性的存在,具有多元意义,文本的存在在于其目的性即“读者”之中。①这一理论的指向,颠覆了文学领域“作者中心”的地位,也为电影观众主体性的浮现提供了思想路径。 伴随短视频平台与自媒体系统的快速发展,电影的生产机制与观看结构已然发生深层重构。创作不再是“为大众而作”的单向输出,而成为大众可直接参与的协同过程,观众的角色发生了深层变化。“参与构建作品的一种主观元素,甚至处于某个具体情境中,具有了特定的身份。”②新大众文艺时代的观众,不仅不再是被动的、抽象意义向度上的接受者与观者,而且也不是主动寻求自身审美视域范畴的特定语境中的接收方,在某种程度上已成为“做电影”的人,直接参与影像内容的生产与流通过程。从Vlog、微短剧、二创到AI生成影像,大众已广泛介入影像内容的生产与分发。最为直接的表现是,创作者在进行创作时,会赋予其创造的艺术以某种象征意义,这些形式最终成为某些指代的象征符号,当观者对审美对象,即象征符号进行静观性的凝视、经验分辨与体悟时,可以直觉捕捉、综合和分享作为创作者所要传达的意义。这是新大众文艺兴起后观众的接受与审美交流同一般传统大众文艺的差别所在。③ 观看与创作之间的边界被打破,电影美学表达也因此从一种相对封闭式的艺术创作,从其“大众基因”转向“开放式的文化实践”。在研究审美活动及交流的多样性时,有学者发现,针对具体的艺术形态,相同受众群体之间进行审美交流时,往往会因为审美符号中的无差别性,实现无障碍的沟通与交流。而针对多元化及分层的极性对立中那些通过诸多方式或途径进入审美渠道的人,却往往难以形成完整的可以发展为一个公共语言或审美的符号系统的共同体。④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审美信息的编码和解码者分属不同的语境和情境,这使整个审美要素构成的具体的统一体变得复杂起来。这时候,“受众”不再只是一个名词,而更像是一个动词,应被理解为一个不断生成、迁移与被建构的实践位置。它不再是“谁在收看”,而是“如何被观看”“如何参与”的过程性存在,始终在流动的审美机制中被赋予、扮演、协商其文化功能。 不消说,创作主体与客体身份上的转换,推动着多元化、多模态以及消费主义的发展,开创了不同层次的文艺审美,形塑了不同类型的受众、消费者与创作主体。在新大众文艺语境中,观众不再被动地等待美学的“收编”,而是采取外置策略,即“被支配者从被宰制性提供的资源、商品和文化产品中,创造出自己的文化”。主体间的关系、权力和非一致性被集体性感知。“权力可以来自任何方向,可以自上而下,也可以自下而上;可以是积极的、具有创造性的力量。”⑤无疑,这种创作话语权的转递、嬗变,不仅是创作主体的泛化,更多的是电影审美生态链条整体的重塑。缘此,如何把握新大众文艺的内在“理念”,找寻到新的创作方向显得尤为重要。就文艺受众经验现象而论,当下电影观众再定义的终极指向,实际上是新大众文艺对艺术美学民主化的一种回应。诸如《黑神话:悟空》《哪吒之魔童闹海》等现象级文本,正是这一趋势的显性注脚。这些作品以观众的现实经验为触发点,不再由作者单向赋意,而是在激活集体记忆的同时,释放出新的文化想象路径。而且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将“自己武断创造的观念加于真实的事实”⑥,并施行多栖态多链条的信息制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