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于“中唐之中”的贞元时期①,在大历到元和诗歌的发展中具有重要的过渡意义。近年来,学界在研究贞元诗坛的总体格局方面,已经取得可喜成绩②。但由于这一时段上承大历、下启元和前期的诗歌高潮,是中唐诗大变的转关时期,贞元诗究竟经过哪些变化,才会催生出与大历诗风貌迥异、流派复杂的元和诗,其中还有很多问题可以深入探索。 本文提出贞元士风分化这一问题,主要是相对于标举建安风骨的开元士风而言。在一片盛唐气象的讴歌声中,尤其是在开元文儒所构建的精神世界里,诗人们普遍意气风发,胸怀大志,诗坛上充满乐观自信的高唱,文士们共同标榜功成身退的处世原则,对“直道”和“冰心”有一致的追求。纵然屈居下位的士人往往会因社会的势利和不公而激起不平之叹,但无论多么失意,他们的诗里都只有以布衣傲视权贵的骨气,绝无自惭卑贱的哀吟,更罕见对权势摧眉折腰的奉迎。因而从整体上呈现出一种开元时期独有的昂扬健举的精神风貌。 安史之乱爆发后,一些文人的气节没有经受住生死的考验,士风的分化从此时就已经显现。到大历时,部分诗人的气格比盛唐降了一等,文士群体的人品已经出现程度不同的差异。其中的著名诗人卢纶将“大历十才子”“气骨顿衰”的精神面貌延续到贞元后期,明代有些论者已经注意到他“语素卑弱”③的特点。若将这种“卑弱”与贞元时新崛起的诗人张籍、韩愈、孟郊、刘禹锡、柳宗元、白居易等相对照,差别更加明显。然而卢纶却是唐德宗、宪宗乃至后来的文宗所欣赏的诗人,在当时才名颇高。而且像他这样的“卑弱”,在大历、贞元时期的文士中还不算少见。这就不能不令人追问:卢纶诗语为何给人“卑弱”的印象?与他的人格有没有关系?对于观察贞元诗坛的士风变化有何典型意义?盛唐的人生理想和布衣精神为何在卢纶这类诗人身上失落?如果能辨明这些问题,或许可以从侧面增加一个理解中唐诗多元复杂性的角度。 一、卢纶诗格和诗风“不易定”的原因 明人唐汝询曾评论卢纶的《古艳诗》说:“纶笔不甚轻脱,乃有此等纤丽语,诗格信不易定。”④言外之意当谓以卢纶诗笔的稳重,似不应有这等纤细轻佻的艳诗。此处的诗格原指格调的高卑而言。其实这句话的指向还可以不限于艳体诗,“诗格不易定”也是卢纶诗给人的总体印象之一。 前人论“诗格”高下,首指其诗有无气格。诗有“气格”的说法,唐人早已提出,一是指诗的气势格调,如皎然说:“语与兴驱,势逐情起,不由作意,气格自高。”⑤二是形容人的气质品格,如裴度《寄李翱书》:“故文人之异,在气格之高下,思致之浅深,不在其磔裂章句,隳废声韵也。”⑥诗歌的气格应是诗人的气质在创作中的反映,二者有密切关联。如《旧唐书·高适传》评:“适年过五十,始留意诗什,数年之间,体格渐变,以气质自高。”⑦说明高适诗的高格取决于其气质之高。关于卢纶诗有无气格,前人的评论是不一致的。如高棅认为卢纶七古气格犹存⑧,但五律“气亦少下”⑨。许学夷也认为“七言古,卢气胜于刘,才胜于钱,故稍为轶荡而有格,但未能完美耳”⑩。而《四库全书总目》则批评《御览诗》里所收“如卢纶《送道士诗》《驸马花烛诗》……皆颇涉俗格”。(11)再联系上文已提及的唐汝询所批评的“纤丽”,李攀龙、周珽所说“允言语素卑弱”,可以看出,前人大致认为卢纶七古虽尚存气格,但其诗又有俗格、艳体和卑格,所以很难判定基本格调。 从卢纶今存全部诗歌来看,其七古数量仅14首,在今存三百多首诗里占比例很小,其中还有8首为咏物诗乃至咏美人诗。“犹存气格”的咏怀诗更少,较有代表性的应是《冬日登城楼有怀因赠程腾》(12),开头写登楼所见冬日景象,视野开阔。后半直抒胸臆:“世情多以风尘隔,泣尽无因画筹策。谁知白首窗下人,不接朱门坐中客。贱亦不足叹,贵亦不足陈。长卿未遇杨朱泣,蔡泽无媒原宪贫。”最后感慨“如今万乘方用武,国命天威借貔虎。穷达皆为身外名,公侯可废刀头取”,更揭出国命系于用武的现实。全诗从所发不平之气到使用句式都近似李白。另一首《腊日观咸宁王部曲娑勒擒豹歌》作于浑瑊幕中(13),将娑勒擒豹的过程写得虎虎如生,气势慑人。场景的渲染以及高潮的烘托对韩愈的《雉带箭》有明显影响。《难绾刀子歌》赞美并州刀子“一尺寒光堪决云”的锐气(14),也尚存盛唐气格。而最著名的《和张仆射塞下曲》六章虽被公认为“堪入盛唐乐府”,但这类五绝太少,以致李攀龙、周珽等反认为卢诗“独此绝雄健”而已。 相对于上述七古和五绝,卢纶其他各体诗确实都“气亦少下”。但因写法变化较多,少数诗仍略存气格。如七绝《裴给事白牡丹》以“长安豪贵”只知“争玩”紫牡丹的热闹与白牡丹“无人起就月中看”的冷清加以对比(15),冰清玉洁却不为世重的感慨不难体味。此外送人赴边或伤乱之作中也有较劲健者,如《送韩都护还边》“诗律响亮整齐”(16),能烘托韩都护常年在塞外苦战的豪气,末二句“今来部曲尽,白首过萧关”(17),点出这个老将在旧部战尽之后,仍要白首还边的命运,则形成发人深思的前后对照。《送颜推官游银夏谒韩大夫》以“猎声云外响,战血雨中腥”(18)渲染战声彻云、血腥弥漫的惨烈氛围,也颇有边塞的风云之气。《夜泊金陵》则写夜见水营的感慨:“圆月出高城,苍苍照水营。江中正吹笛,楼上又无更。洛下仍传箭,关西欲进兵。谁知五湖外,诸将但争名。”(19)月下水营的一派和平景象与洛下关西的紧张局势正成对比,结尾一针见血,直指诸将为争夺功名而置身国家安危之外的时弊。卢纶这类涉及战乱和边事的诗作有时还能透过一层思考现实,如《从军行》代一个“卷旗收败马,占碛拥残兵”的败军之将发问:“李陵甘此没?惆怅汉公卿。”(20)李陵当初不甘心殁于虏廷的心情,当然不是朝廷那些不恤将士的公卿所能体会的。“惆怅”中不仅深含讥刺,也包含卢纶自己的历史见识,这种反思也是从军诗前所未有的。所以许学夷称此诗“在中唐颇为矫俊”(21)。此外,陷于贼中时所作七律《春日卧病示赵季黄》形容长安乱象:“黄埃满市图书贱,黑雾漫山虎豹尊。”(22)在暗无天日的尘雾中特意强调“图书贱”,可见乱兵肆意践踏文明的野蛮残暴。同作于乱中的《长安春望》是卢纶的名作:“东风吹雨过青山,却望千门草色闲。家在梦中何日到?春生江上几人还。川原缭绕浮云外,宫阙参差落照间。谁念为儒逢世难,独将衰鬓客秦关。”(23)遥望川原浮云而不得归乡,正见兵戈阻断;近观千门唯有草色自闲,可知民居荒芜;落照中宫阙参差,正如国运之前景暗淡。视野虽阔朗高远,格调却沉郁悲凉,气格已近似杜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