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反劳动”亚文化:表意实践、生成逻辑与引导策略

作  者:

作者简介:
肖凌云,重庆电子科技职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

原文出处:
青年学报

内容提要:

对人类“意义坐标”的求索与建构,是个体生命实践的终极旨归。当代青年“反劳动”亚文化,是青年群体试图运用符号化实践对劳动“意义”进行解构与再造的文化活动,呈现出“拼贴—同构—共鸣”的符号风格与“交锋—互嵌—共存”的流变特征。在技术加速、焦虑传递与劳动失意的三重压力下,部分青年通过“躺平”“班味”等话语呼吁“时间减速”、缓解“认同焦虑”、消解“劳动正义”,出现了短暂的“意义迷失”。引导和治理“反劳动”亚文化,要拒斥劳动虚无主义,在数字文明语境下构建“劳动最光荣、劳动最崇高、劳动最伟大、劳动最美丽”的意义坐标。这既需要制度设计对劳动幸福的全面保障,也需要符号治理对舆论场域的洗涤净化,还需要通过劳动教育唤醒青年将劳动升华为“存在的诗意”,由此方能在工具理性的狂飙中守护住劳动作为“人的本质力量确证”的意义本源。


期刊代号:D421
分类名称:青少年导刊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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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据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劳动最终将成为人的活动的目的本身,从“谋生劳动”上升为“人的第一需要”。从历史纵深与现实维度看,劳动是人类实现自身价值、推动社会发展的应然活动。然而,当代部分青年对劳动活动产生迷茫、甚至抵触心态,“揶揄劳动”“贬低劳动”“消极劳动”等“反劳动”亚文化现象不断出现。这映射出当代青年在学习和职场中的精神压力,他们本质上反对的是“流水线式”“无效竞争”的劳动,而并非否定劳动本身。为此,运用马克思主义劳动理论和亚文化理论,解析“反劳动”亚文化的表意实践、厘清其生成逻辑、探究其引导策略,具有现实意义与理论价值。

  一、青年“反劳动”亚文化的表意实践

  风格,被称为“有意图的沟通”,往往是亚文化的核心要素,也是亚文化群体试图获得文化认同和社会定位的方法和手段。要解读“反劳动”亚文化,必须透彻地掌握青年“反劳动”亚文化的风格。约翰·克拉克认为,“要观察风格,不能脱离群体的结构、地位、关系、自我意识”[1]。作为“反劳动”亚文化的参与主体,青年学生、青年职员等群体制造出各种盛行一时的独特的风格和符号系统,主要以网络流行语的形式体现,并衍生出音乐、文学、表情包、鬼畜视频等话语形式。话语实践构成亚文化风格的核心载体,是亚文化的表现形式。近10年来,从“葛优躺”到“班味”的网络流行语、从“表情包”到短视频等网络创作形式,青年群体的话语实践呈现出一系列“反劳动”亚文化景象(见表1)。

  

  (一)拼贴、同构与共鸣:青年“反劳动”亚文化的意义建构

  文化是一种群体类实践,它以有意义的内容和形式让群体生活得以具象化呈现,并通过各种符号形成群体成员能够理解的“意义地图”。剖析符号生产过程是研究亚文化风格的重要途径。青年“反劳动”亚文化通过拼贴与同构的符号生产方式,以期实现群体性共鸣。

  青年“反劳动”亚文化以“拼贴”扰乱话语形式。在人类学家列维·施特劳斯的《野性的思维》中,“拼贴”被解释为,原始人利用巫术作法,将某些不相关的物品结合,以形成具有联系的隐含意义。从符号学的角度,亚文化的拼贴往往是将毫无相关性的两个或多个物品进行合并,其内容看似杂乱无章、毫无逻辑,因为被选择用于拼贴的物品已经被刻意抹去了它传统的所指概念。部分亚文化研究在论述“拼贴”时,提到“基本的元素可以出现在各种即兴拼凑的组合中,从而在它们之间产生新的意义”,意在表达拼贴的偶然性和复杂性[2]。从当前“反劳动”亚文化现象中可看出,参与群体充分使用了“拼贴”手法,即运用一切可以利用的物品(文字、图片、音乐、视频)进行意义生成,改写、颠覆和延伸了一些重要话语形式的使用方式,将看似无法调和的两种现实并置在不合时宜的时空里。扰乱现行语序、解构传统认知是“反劳动”亚文化生成的第一步。例如,Bilibili(B站)创作者们将中文字符、猴子图片、日语谐音等内容杂糅在一起,运用美声、戏腔等各种腔调创作、改编了多种版本的《吗喽之歌》。这些典型的拼贴手法,试图通过世俗的物品、符号使固定的使用模式失序,以此来变得卓尔不群。

  但是,失序并不是青年“反劳动”亚文化群体的最终目的。在“拼贴”后,亚文化要以“同构”创作“和谐之音”,形成“一个传达崭新意义的形式,并能体现向新语境的转化和适用性”[3],即通过“同构”在混乱中创造“井然有序”的内在结构,满足亚文化群体的一致性需求。所以,“反劳动”亚文化的旨趣何在?当“反劳动”话语打破了常规的话语体系后,要进一步寻求内在的统一,逐渐构造固定的语义圈层结构,进而实现工作群体的认同,即亚文化成员看到此类文字、视频和物品就能保持和反映自身的价值观。例如,青年职员将“牛马”“吗喽(猴子)”“鼠鼠”“水豚”合构成为“赛博动物园”亚文化集,以动物隐喻身份卑微、出身寒微,通过“抱团取暖”的方式缓解学习、职场等场景中的焦虑。在此过程中,“反劳动”亚文化群体找到了共鸣,其价值观与生活风格实现了象征性一致。最终,青年“反劳动”亚文化通过符号、行为、仪式等具体形式来生产、传播、协商和争夺“意义的社会”,即在“实践”和“存在”的意义上建构和追求认同。“反劳动”亚文化成为主流劳动话语的社会代码被破坏和解构的重要场域。

  (二)交锋、互嵌与共存:青年“反劳动”亚文化的意义流向

  20世纪70年代,亚文化研究者霍尔认为,“青少年亚文化形成特别的风格,其目的就是为了‘抵抗社会’”[4]。因此,伯明翰学派学者普遍认为,“抵抗”是亚文化群体对社会集中性问题的“象征性解决”,是亚文化的天然属性。但在当前语境下,亚文化展现出史无前例的复杂性、流动性、虚拟性。单纯运用“抵抗—收编”框架分析“反劳动”亚文化显然不够全面。相反,大量事实印证,当下的“反劳动”亚文化更倾向呈现出一种“交锋—互嵌”的动态关系形态,其与主流劳动文化的互动远非简单的对抗或被吸纳,而是表现为持续的边界协商、话语渗透与价值层面的互构。

  一方面,“反劳动”亚文化对主流劳动文化形成冲击。“反劳动”亚文化存在厌倦劳动、逃避劳动、拒绝劳动等表征,具体体现为青年对劳动主体的身份贬低与对劳动意义的价值消解。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和劳动价值观认为,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同时“劳动创造了人本身”[5]。因此,我国的主流劳动文化将劳动者定义为社会进步的“生产者”和“奋斗者”,应当具有显著的社会地位。然而,“反劳动”亚文化通过将劳动者隐喻为“牛”“马”“老鼠”等动物,存在明显的身份贬低化。在马克思、恩格斯看来,劳动塑造了人的本质,是实现人的全面发展的重要途径。主流劳动文化赋予劳动以自我实现、人生价值、道德责任等崇高意义,但“反劳动”亚文化试图解构劳动的意义,将其降格为纯粹的、重复的、无意义的谋生手段,形成劳动虚无主义。此外,主流劳动文化也对“反劳动”亚文化实施着系统性的符号治理,其收编、规制方式主要表现为符号转码、功能置换、教育引导等。例如,通过劳动教育强化劳动价值论对冲劳动虚无论,对亚文化群体作出价值引领、目标激励等系列措施,促进学习者形成正确的劳动价值观[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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