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常生活中寻求有限生命的意义是人之为人的终极关怀。生活世界是人们日常生活的载体,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建构意义,追求精神生活,从而形成意义世界。意义世界中的“意义”是指支撑人在现实生活中安身立命、处理社会关系、实现自我的价值理念,一旦意义缺失,日常生活就会失去价值与活力,人类文明的发展也将停滞。当前,数字技术正全面融入人们生产生活,社会发展正加速向网络化、数字化、智能化的方向转型,而青年一代是数字生活的“原住民”,既是数字技术革新的推动者,也是数字社会建设的主力军。然而,数字化浪潮所催生的快节奏、碎片式、虚拟化的生活场景充斥着大量良莠不齐的数字信息和精密诱人的算法逻辑,生活的价值和意义极易在这种算法控制、主体迷失、网络失序中消解。青年若沉迷于数字生活世界,停止追寻意义的脚步,就会从虚拟走向虚无,成为数字化的存在,甚至会沦为片面的、单向度的人。 马克思哲学不仅在理论上揭示了人所生活的现实世界,更致力于为人的生活世界确立价值和意义。“马克思哲学文本中内涵着丰富‘生活话语’,构成了一个深刻揭示生活本质及其哲学意义的‘全面生活理论’。”[1]马克思生活理论以人为主体,以人与自身、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关系为主要内容,深刻揭示了生活世界的本质。马克思认为,生活是社会活动的基础,生活世界是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统一,“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2]。首先,从人与自身的关系来看,在生活世界中追寻意义是人的本质体现。“一个种的全部特性、种的类特性就在于生命活动的性质,而人的类特性恰恰就是自由的自觉的活动。”[3]“生命活动”是马克思关注的焦点,“构建人的意义世界”是其全部思想的精神内核和一以贯之之道[4]。其次,从人与人的关系来看,交往是生活世界的主要内容,人们通过一定的方式进行交往,形成社会关系,而社会就是人们交往的产物。最后,从人与社会的关系来看,社会结构总是从个人的生活过程中产生的,人“通过实践创造对象世界,改造无机界,人证明自己是有意识的类存在物”[5]。人在追求意义的实践活动中突破自身的有限性,发展自己的能力,彰显自我的存在价值。促进每个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是社会发展的终极目标,而青年的精神面貌关乎国家发展和社会未来。以马克思生活哲学视角关照数字社会转型中青年生活世界的意义生成,对于唤醒青年对意义世界的觉察和认知、维护生活世界与意义世界的辩证统一、促进青年自由全面发展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和实践价值。 一、青年生活世界的数字化挑战 数字技术、人工智能等新技术为社会注入了新的发展动力,深刻改变了青年的生产生活方式、交往方式和思维方式,同时重构了社会生活,推动从个人到社会的全方位数字化转型。数字技术所构建的数字生活空间突破了时空界限和交往局限,为人们生活带来了极大便利。这一技术所构建的生活场域已成为青年的存在性条件和生活背景,数字生活成为青年的主要生活方式。然而,数字技术所形成的虚拟世界也在悄然侵蚀生活世界的现实感,呈现出虚实交融、迭代迅速、多元复杂等特点,青年生活世界正面临主体身份多元化、交往关系悬浮化、实践场域隐匿化等数字化转向,进而形成了新的生存挑战。 1.主体身份呈现多面复杂镜像 人不是抽象的、虚幻的人,而是具体的、现实的人,“现实的个人”是马克思生活理论的出发点。在数字社会中,个人不断在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之间迁移流转,“‘数字化生存’无论在个体层面还是在社会经济层面都从预言走向现实。云计算、物联网、5G技术及人工智能纷纷从研究前沿转向近距离生活。大数据时代的来临使线上与线下的界限变得模糊起来”[6]。作为享受数字生活的主要群体,青年乐于体验并接受数字新技术和新事物,即时便捷、智能炫酷、持续迭代的数字生活方式与其思维活跃、追求新奇、敢想敢试的性格特点高度契合,而元宇宙、腾讯会议、生成式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和平台也拓展了青年的学习、生活、工作和娱乐载体。在数字社会中,青年既是实体的存在,又拥有由数字符号所构建的数字身份,体现出虚拟特质,并拥有不同的“数字分身”。虚拟交往空间增强了青年人际交往的开放性和娱乐性,其可定制、可选择、可掌控的个性特征为青年营造出与现实生活迥然相异的虚拟人生,青年的“人设”创建和身份表达更加灵活多样,在不同维度上展现自我多样性,主体身份呈现复杂的多面镜像。数字技术的进步不仅推动了生活环境的全方位变革,也推动着青年主体身份和社会心理的动态变化。与现实组织相比,虚拟社群对青年更具吸引力,在这里,他们常以虚拟身份袒露内心的喜怒哀乐,表达真实的情感和想法。 2.人际交往遭遇悬浮疏离境况 马克思认为,交往是“主体间”的互动,人与人在交往中形成一定的社会关系,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7]。数字技术打破了传统交往中的时空局限和阶层界限,极大拓展了社会交往的便捷性与可能性,“也在深刻地影响着随着时代而变化的社会交往模式,迅速地重塑社交格局”[8]。作为人与人交往的基本形式,语言是基本的交流工具和重要的文化符号。在数字社区中,青年的交往语言以个性化、多样化的数字符号为代表,如表情包等文化符号伴随社会热点、网络流行语不断更新,将具象生活、深层情绪与虚拟符号创意拼接,构成了青年数字交往中独特的表达方式。青年依赖这些数字符号进行交流,调节情绪,引发共鸣,并借此建立和维护人际关系。他们似乎已难以找到更合适、更精准的社交表达途径。“动静结合、文本开放、符号意义在流通中被不断解构与重构,形成新时期网络化时代独特的数字文化。文化从原料、内容、传播与交流方式都实现了数字化转型。”[9]即时开放的评论互动、实时弹幕、点赞打赏等数字交往行为已成为青年交往的新常态,这构建了一个新的“陌生人世界”,其信息流通和匹配程度甚至超过熟人社会。数字技术既拉近了青年的物理距离,又拉开了他们的心理距离,“面对面”抵不过“键对键”,青年的交往关系悬浮于虚拟时空,难以在真实世界落地。随之而来的是现实生活中人际交往疏离感的加剧和交往黏性的降低,人际关系变得复杂多维,传统社会里那种亲密深沉的交往关系渐趋稀薄。交往环境的虚拟化也带来了公共秩序一定程度上的退隐,社会信息传播的碎片化及价值观念的多元化对社会信任造成了巨大冲击,社会公信力面临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