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化”是具体的历史的活动,是不同国家以自己选择的道路和方式所实现的物质、制度和文明成果。现代化是由欧洲启动的。近代以来,欧洲开辟了现代化的西方道路,创立了现代性文明的西方形态,推动了历史转变为世界历史,西方现代性文明获得了支配世界历史的主导权力,世界历史的展开过程单向化为“人类和地球的欧洲化”(海德格尔,第1019-1020页)进程。西方现代化的强大磁场对于后发国家具有不可抗拒的吸附力,西方卷起的现代化旋涡一度吞噬后发国家的自由意志,后发国家的现代化道路似乎只能从欧洲发明的“先验公式”中外化和推演出来。 现代化是各国人民面对的一道必答题。今天,我们需要回答,在马克思所揭示的“东方从属于西方”的世界历史大格局中,现代性文明的西方形态何以不适用于中国;中国何以摆脱“西方中心”的现代化引力,走出一条中国式现代化道路。 现代化意味着走出传统,完成自我的扬弃与重建。作为一个具有超长历史纵深、深厚文明传统的东方古国,中国需要突破数千年“前现代”的历史惯性,拓展自主选择的思想空间;作为一个现代化的后进国,中国需要摆脱西方现代性的强大引力,确立自主选择的自由意志。而这绝非易事。新中国成立70多年来,中国共产党领导全国人民以其强大的自我意志把握历史主动,走出中国式现代化道路,极大地改变了现代化的地理版图和空间格局,“人类和地球的欧洲化”时代从此走向终结。 一、现代化的欧洲形态 “现代化”(modernization)一词诞生于18世纪中叶,是指工业革命以来人类社会由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转型过程。现代化始于欧洲,最初用来描述英国工业革命和法国大革命后欧洲社会的新气象;现代化也率先成于欧洲,欧洲裹挟着物质成功的强大气场,现代化的欧洲模式上升为“一般发展道路”,现代性的欧洲逻辑上升为“一般历史哲学”,塑造了现代化的世界历史。19世纪末20世纪初,现代化的中心重镇逐渐从欧洲转移至北美,开创了世界现代化运动的美国时代,但是现代化的基本价值、动力机制、整体格局是由欧洲奠基的。启蒙理性、资本逻辑以及由此引发的“双元革命”(dualrevolution),启动了人类的现代化历史进程。 现代化的基本价值由欧洲确立。提起现代化,就不能不提现代性。现代性是现代之为现代的根据,是不确定的现代化运动背后的确定性本质。现代性与现代化相伴相生,现代性的基本纲领是“理性”和“自由”,“理性”为现代化开辟道路,“自由”为现代化确立基本价值。启蒙运动高举理性主义旗帜,主张“用理性的法庭代替宗教的法庭”,强调人要“敢于运用自己的理智”,为一切神圣的、神秘的东西“祛魅”,“一切都必须在理性的法庭面前为自己的存在作辩护或者放弃存在的权利”(《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第391页)。康德和黑格尔初步建构了“现代性的逻辑”,这就是:理性构成知识和道德的基础,构成价值观念的来源,构成社会进步的动力;文明的发展、社会的进步是一个理性化的过程,合乎理性构成判定事物价值的标准。康德高度重视“公开运用自己理性的自由”,“唯有它才能带来人类的启蒙”。(参见康德,第25页)黑格尔强调:“‘理性’是世界的主宰,世界历史因此是一种合理的过程。”(黑格尔,第8页)“理性”在现代化进程中不断膨胀,日益片面化、万能化、独断化,理性原则被置入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方方面面。理性构成现代性的本质,现代化的过程意味着理性化的进程,现代性的目标就是建设合乎理性的现代社会。然而,西方在高扬工具理性的同时导致了价值理性的失落,在抬高科技理性的同时导致了人文精神的贬抑,造成了“祸福相依”的病态社会,人们总是“想要把生活合理化,结果到头来,生活中充满了更多的不合理性”(卡洪,第294页)。 现代化的动力机制由欧洲发掘。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产生于封建社会内部。早在14世纪,地中海沿岸就已经稀疏地出现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萌芽,封建社会经济结构逐渐走向解体,手工作坊累积资本、扩大规模转变为大型工场,成功的作坊主、商人、高利贷者逐步转变为资本家。16世纪,欧洲开始进入资本主义时代,在资本利益和政治利益的合谋驱使下,世界进入大航海时代,欧洲的海洋帝国将触角伸向世界各地,他们的海外领地遍及美洲、非洲、澳洲、亚洲,现代性的西方逻辑从此主导世界历史进程。在资本主义社会,随着劳动力转化为商品、货币转化为资本,商品拜物教、货币拜物教发展到最普遍、最迷人的形式——资本拜物教,资本本身似乎具有了价值增殖的魔力。资本登上历史舞台,为西方现代化注入了强劲动力,“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405页)。资本登上历史舞台,为推动欧洲从传统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转型起到了非常革命的作用,“创造了完全不同于埃及金字塔、罗马水道和哥特式教堂的奇迹;它完成了完全不同于民族大迁徙和十字军征讨的远征”(同上,第403页)。资本登上历史舞台,为西方现代化确立了内生动力机制,“资本只有一种生活本能,这就是增殖自身”(《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第269页)。资本登上历史舞台,推动历史转变为世界历史,“创造世界市场的趋势已经直接包含在资本的概念本身中”(《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第713页)。总之,资本是资产阶级社会的中轴,“是资产阶级社会的支配一切的经济权力”(同上,第707页)。在西方,资本上升为社会的主人,表面上是资本家在统治,实际上是资本在统治。资本“是真正的创造力”(《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363页),是主宰全部社会生活的“轴心原则”。资本的魔力无边界地投射到现代社会的方方面面,资本逻辑卷入社会的政治生活、经济生活、精神生活、社会交往乃至情感世界,其结果必然导致人的物化、阶级对立、价值错乱、是非颠倒、正义退场、意义虚无、情感变异、自然异化,这是人类难以承受之重。 现代化的历史进程由欧洲启动。16世纪,欧洲社会发生历史巨变,“现代”正式启程。1543年哥白尼发表《天球运行论》,颠覆了为天主教所接纳的正统世界观——地心说,现代科学自此奠基,为现代社会的发展确立了不同于神学权威的科学权威;15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美洲自此被纳入统一的世界市场和世界历史,为现代社会的发展提供了广阔空间和重要动力;14—16世纪欧洲文艺复兴发现了被遮蔽的“人”,形成了与现代社会相适应的主体观念和人生态度;16世纪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确立了俗权高于教权的原则,为现代社会的发展清除了最大障碍。18世纪中叶发生的英国工业革命、1789年爆发的法国大革命,即“双元革命”,标志着现代化的实质性展开,推动欧洲现代化走上了历史的快车道。英国工业革命带来了社会化大生产以及世界市场,使全球成为现代性的竞技场;法国大革命实质上是资产阶级政治革命,确立了自由、民主、人权的现代价值,欧洲重新建构了政治合法性意识。“双元革命”深刻改变了世界历史进程和格局,欧洲几乎所有近代国家都是其产物。“双元革命”的推动机制是生产力、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上层建筑的多重变革。工业革命塑造了现代物质生产,政治革命塑造了现代民主制度,分别奠定了现代社会的经济基础和政治基础。马克思指出,“‘现代社会’就是存在于一切文明国度中的资本主义社会”。(《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第444页)在那时,现代社会就是欧洲社会,现代国家就是欧洲国家。欧洲主导的“现代社会”,是“双元革命”触发启动的现代化成果。霍布斯鲍姆在《革命的年代》一书中统计,最能代表“现代社会”的词汇——现代社会有传统社会没有的,如工厂、工业、工程师、科学家、企业家、铁路、民族、自由、新闻出版等,这些词的现代含义都诞生在1789-1848年。另外,还有贵族阶级、中产阶级、工人阶级、资本主义、社会主义、(经济)危机、功利主义、统计学、社会学、意识形态等,这些词构成了我们对现代社会的基本想象。(参见霍布斯鲍姆,第1页)正因1789-1848年所具有的开创性和颠覆性,所以霍布斯鲍姆把这个时代称为“革命的年代”。可以说,现代社会是在“双元革命”这两个轮子上一路狂飙、一路颠簸,走出了欧洲,影响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