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型大学和国家实验室共同被视为国家创新体系和国家战略科技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研究型大学和国家实验室的合作对于科教融合培养拔尖创新人才、重大科技任务合作研究和集聚高层次人才来说，均意义重大。从国内外研究型大学和国家实验室的发展历史来看，它们从来都不是两个独立不相干的实体。一些国家实验室萌芽于大学中，并依托于大学的学科和人才获得了快速发展；而一些研究型大学也因其管理了国家实验室，不仅获得了大量办学和研究经费、丰富的科研资源和先进设施的支撑，也通过与国家实验室的合作促进了新学科方向的产生和发展。科技和人才合作是研究型大学和国家实验室最主要也是至为关键的合作主题，它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两者合作关系的产生和发展。在现实发展中，研究型大学与国家实验室虽然有巨大的合作需求，但囿于研究任务性质和人才发展目标的不同，两个机构面临着多元化和专业化、自由探索型基础研究和任务导向型有组织科研、小科学研究和大科学研究、成本和效率、竞争与合作、自治管理和问责管理等等不同层面的矛盾或选择困境(维斯特维克，2023，第1—26页)。因此，研究型大学与国家实验室之间的合作虽然理论上成立，实则充满变数。为更加深入地理解研究型大学与国家实验室的合作机制及其背后的动力来源，本文以美国加州理工学院(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以下简称Caltech)和喷气推进实验室(Jet Propulsion Laboratory，以下简称JPL)近百年的合作历史为例，借助JPL历史著作(Zibit，1999；Koppes，1982；Westwick，2007)、Caltech口述史访谈资料(Oral history interview)①、机构年度报告和统计信息等资料，系统梳理Caltech和JPL之间合作形成、发展的过程，揭示研究型大学和国家实验室合作的根本动力，总结出两者之间深度合作的可持续模式及其核心特征。 一、研究型大学与国家实验室合作的价值与挑战 研究型大学在国家实验室管理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以美国为例，由研究型大学或大学联盟管理的国家实验室占总数的43%(张栋，等，2024)。研究型大学与国家实验室能够通过合作实现共赢，既为研究型大学长期运营国家实验室提供了基本依据，而借助国家实验室管理，研究型大学又可以进一步加强与国家实验室的合作关系。综合美国能源部和美国国防部国家实验室的两份调查报告，研究型大学与国家实验室的合作对于双方的价值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National Research Council，2005；Gupta，et al，2014)： 1.通过与国家实验室合作，研究型大学可以共享国家实验室的大型、复杂科研设施；开展科学仪器、设备的合作设计和研发，以支撑前沿科学问题的探寻；合作培训大学教师和学生的工程技术能力；联合建立跨学科研究团队；获得国家实验室及其隶属部门(包括合作部门)的科研资助；为学生提供更多的实践机会。 2.通过与研究型大学合作，国家实验室可以开拓研究视野、开辟新的研究领域；促进研究成果的发表和传播，拓宽实验室研究人员的职业发展通道，扩大实验室研究影响力；联合建立跨学科研究团队；参与学生培养，并且有机会将学生变成雇员；借助大学的社会网络和社会影响来获得国家政策支持、争取外部经费。 显然，研究型大学和国家实验室在科技和人才资源上的独特性构成了两者合作的价值基础。研究型大学的核心优势在于其丰富的科学家和学生资源，他们散布在各个学科领域从事自由探索类基础研究，通过科技成果产出和高质量人才输出获得广泛的社会影响和建立庞大的社会网络。这些对于国家实验室培育新领域、吸引人才、提升研究影响力、争取国家政策支持均能起到积极的促进作用。而另一方面，国家实验室的核心优势在于其稀有的研究设施和突出的工程技术能力，这些优势有助于拓宽研究型大学自由探索的边界，使大学的研究人员能够借助稀缺性研究设施和研究数据，甚至直接通过合作研发科学仪器和设备来探索前沿科学问题。 虽然研究型大学与国家实验室的合作对双方来说是互惠互利的，但在实际执行过程中面临机构管理、资源分配、个体动机等不同层面的挑战(National Research Council，2005)。两类机构人员构成的差异，以及不同机构使命下科研人员的研究动机、偏好及行为差异是阻碍双方合作的主要原因(见表1)。研究型大学的科研人员以科学家和学生为主，通常形成由少量科学家和大量学生构成的PI制研究团队，学生的培养周期和流动性决定了大学科研人员研究领域的发散性、研究议题的长周期性。而国家实验室的科研人员以科学家与工程技术人员为主，通常围绕具体的研究任务形成较大的研究团队，研究任务的时效性和研究人员的固定性决定了国家实验室的研究领域更加聚焦、研究议题周期较短。此外，研究型大学和国家实验室的科研人员在研究产出类型及科研评价方式上也有很大差异。研究型大学的科研人员追求在同行评议的学术期刊上发表研究论文，合作产出中仅有少数人(比如第一作者、通讯作者)的贡献被认可；而国家实验室的科研人员并不以发表研究论文为首要目标，在进行集体攻关中每一位参与者的贡献均会被认可。这些差异使得双方科研人员在研究目标、研究议题、研究文化等方面很难形成统一的认识，甚至对彼此的研究工作存在偏见，导致实际的合作举步维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