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要“实施就业优先战略……强化就业优先政策，健全就业促进机制，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2024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的《关于实施就业优先战略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的意见》指出，要“扩大社会保障覆盖面”“推动失业保险……向职业劳动者广覆盖。完善就业与失业保险、最低生活保障联动机制”。失业保险在保障失业人员基本生活、促进再就业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梁斌和冀慧，2020；刘军强，2022；唐珏等，2024)。 经典的失业保险理论认为，失业救济金会抑制求职努力，导致劳动力供给收缩并推高失业率。后续研究引入失业者的求职货币投入，指出失业保险对求职努力有更复杂的影响。但是，考虑“货币投入”后失业保险对求职努力的影响将如何作用于劳动力市场的均衡和失业率？在我国的失业保险实践中，存在失业保险基金年度收入持续大于支出、累积大量结余的现象，形成隐性的“负向补贴”。那么，这种“负向补贴”会对失业者再就业产生什么影响？ 为了回答上述问题，本文基于经典的劳动力市场匹配模型(Landais et al.，2018b)，考虑失业者求职的货币成本，构建了一个同时包含失业保险金和补贴政策的劳动力市场均衡模型，分析了失业保险金对失业率的影响，并研究了我国失业保险基金结余过高所反映的“负向补贴”对再就业的影响。本文的边际贡献体现在三个方面：将失业者求职的货币成本引入经典的劳动力市场匹配模型，发展了一个包含失业金与补贴政策交互影响的劳动力市场均衡分析框架；从理论上分析了失业金替代率对失业率的影响，首次揭示了失业金替代率与失业率之间存在的U型关系，为我国当前失业政策的制定和完善提供了理论基础；首次从理论上分析了我国失业保险基金累积结余过高、资金利用率不足所导致的“负向补贴”问题对失业者再就业的影响，为完善失业保险制度、提高失业保险基金利用率提供了参考。 二、文献综述 (一)失业保险金对再就业的影响 失业保险金对失业者再就业的影响是失业保险相关研究中的重要议题。Mortensen(1970)开创性地建立了动态搜寻模型，发现更高的失业保险金会缩小就业与失业状态间的收入差距，降低求职的边际收益，从而诱发道德风险，降低失业者的求职努力并抑制再就业。后续工作大多以此结论为前提研究最优失业保险的设计问题(Baily，1978；Brown & Kaufold，1988；Gruber，1997；Chetty，2006)。在此基础上，有学者将失业保险引入劳动力市场匹配模型，在一般均衡框架下研究失业保险对失业率的影响，发现更高的失业保险金会导致劳动力供给收缩，扭曲劳动力市场的资源配置，提高失业率(Coles & Masters，2006；黄觉波等，2006；乔雪和陈济冬，2011；Mitman & Rabinovich，2015)。Landais et al.(2018b)对前人的工作进行了拓展，考察了失业保险通过不同渠道对企业招聘决策的影响，进一步丰富了对劳动力市场需求侧的分析，揭示了失业保险替代率提高失业率的多种复杂机制。 但是，一些实证研究却发现失业保险金可能促进再就业(例如，Tannery，1983；Wadsworth，1991；吴永球等，2008；Lammers，2014；梁斌和冀慧，2020)。实证结果与经典理论的不一致促使学者重新审视理论模型假设，部分理论研究将失业者的求职货币投入纳入分析框架，进一步研究了失业保险对求职努力的影响。例如，Schwartz(2015)发现当求职成功率依赖于货币投入时，提高失业金会增加失业者可用于求职的货币投入，从而提高每单位努力对求职成功率的边际贡献，促进再就业。Mesén Vargas & Van der Linden(2019)的理论模型进一步推导出失业金对求职努力存在更复杂的影响：在失业保险替代率低于某一水平时，提高替代率可通过缓解资金约束并提升努力的边际回报来提高求职努力；当替代率高于该水平时，提高替代率反而因为道德风险降低了求职努力①。 综合以上分析，关于失业金对再就业影响的研究，经典文献从劳动力供给端出发，得出了失业金抑制求职努力的结论。尽管这一结论作为后续研究拓展到劳动力市场需求端、探讨失业金对失业率影响的前提，但它与部分实证研究观察到失业金促进再就业的现象相矛盾。部分理论研究通过考虑求职货币投入，为上述矛盾提供了可能的解释。然而，这类研究主要局限于供给端的分析。目前普遍缺乏在一般均衡框架下，将求职货币投入与劳动力需求端进行系统性整合的模型，难以定量评估失业金如何影响整体失业率。 (二)补贴政策对再就业的影响 关于补贴政策对再就业影响的理论研究始于Jackman & Layard(1980)。该研究基于新古典均衡模型论证了培训与迁移补贴能够提升劳动力市场匹配效率并降低失业率。后续研究在多个维度深化了这一理论，例如，引入搜寻匹配框架(Holmlund & Linden，1993)、纳入工会工资设定因素(Calmfors & Lang，1995)以及考量双轨制市场背景(Graafland & de Mooij，1999)。这些研究均支持补贴政策对再就业的促进作用。聚焦中国情境的理论探索相对有限，现有研究多集中于实证评估层面(赵静，2014；董芳等，2015；杨胜利和高向东，2021；唐珏等，2023)。这些研究也都支持补贴政策促进再就业。 许多学者关注到中国失业保险基金长期存在年度收入高于支出、累积大量结余的现象(翟新花，2014；刘继同和刘晓东，2019；刘军强，2022)，反映出当期就业者缴纳的保费未能充分惠及当期的失业者(郑秉文，2010；余澍等，2023)。当期失业群体从基金中实际获得的待遇给付总额，显著低于同期基金总收入按失业人数折算的人均“应得”水平(陈丰元，2011；张盈华等，2019)，实质上形成对失业者隐形的“负向补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