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在全球农业面临资源约束、环境退化与气候变迁三重压力背景下，如何实现农业高质量与可持续发展，已成为摆在世界各国面前的共同命题。中国作为农业大国，高度重视农业绿色转型。农业绿色转型被纳入国家发展战略体系，逐步成为农业现代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全国农业可持续发展规划(2015-2030年)》提出“推进农业可持续发展”目标，该规划还提出2017年启动“农业绿色发展五大行动”，内容涵盖畜禽养殖粪污资源化利用、果菜茶有机肥替代化肥、农膜回收等重要领域。2021年，中央农村工作会议强调“推进农业农村绿色发展”，2024年，农业农村部发布《关于加快农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促进乡村生态振兴的指导意见》，要求“提升农业绿色发展水平”，标志着中国农业绿色转型由“方向引导”阶段迈入“制度构建”阶段。在政策推动下，中国农业绿色转型取得明显进展。2023年中国农用化肥使用量为5022万吨，比2012年减少14.0％，农药使用量连续7年下降；畜禽养殖粪污资源化利用率达78.3％，秸秆综合利用率超过88.0％；“三品一标”认证产品数量快速增长；生态循环农业试点在全国范围内逐步铺开，初步形成“农牧结合、种养循环、减排控污”的绿色农业生产模式[1]。然而，随着中国绿色农业发展不断推进，规模不经济导致技术采纳障碍，技术锁定效应形成的化肥农药长期依赖以及制度供给不足导致的激励缺失等小农经济下农业绿色转型的结构性问题日益突出[2]。 日本是典型的小农经济国家，耕地面积狭小，农业经营规模普遍较小[3]。20世纪70年代，日本虽然基本实现了农业现代化，但也面临着生态退化、农村空心化、农业生产效率下降等一系列问题，迫使其开始探索小农经济的可持续转型问题[4]。2021年，日本出台“绿色食物体系战略”(MIDORI Strategy for Sustainable Food Systems)，2022年通过了《关于促进低环境负荷经营活动以建立环境友好型食物体系的法律》(即《绿色食物体系法》)，从制度形成的层面推进农业绿色转型。本研究基于文献分析以及日本京都大学、农林中央金库综合研究所等学术机构和农业企业的实地调研结果，以制度变迁理论为基础构建法制、财政、技术、市场“四位一体”的分析框架，系统探究日本绿色农业发展战略施行动因、战略目标和政策工具选择等体制机制特征，总结东亚小农经济国家实现农业绿色转型的可行性路径，以期对中国推进绿色农业高质量发展提供借鉴。 一、文献综述 作为小农经济典型，日本绿色农业制度演进与生态农业逐渐成为中国学者重要研究对象。20世纪90年代，中国学者围绕日本的“自然农法”“无农药农业”“有机农业”等概念[5-6]，阐明其对生态系统尊重与农业投入减法逻辑的哲学内核[7]，初步构建了对绿色农业的理论认知框架。 随着中国农村环境问题凸显及“生态农业”“绿色农业”政策制定的需要，中国学界逐渐转向对日本绿色农业制度构建过程的系统性研究。大量文献聚焦于日本“环境保全型农业”“有机农业法制化”问题，并对其农业补贴、地方政府支持政策、认证体系建设展开系统梳理[8-10]。既有研究指出，日本政府采取“渐进式制度变迁”方式，构建了以农业协同组合(农协)为中介、财政补贴为支撑和农业多功能性理论为基础的绿色农业政策框架[11]；日本在推进绿色农业发展中，采取“中央—地方—社会组织”协同治理路径，形成有效的制度网络[12-13]。 进入21世纪，中国绿色农业步入制度建设阶段，对日本经验的研究从单一政策工具借鉴转向对整体绿色食物体系及其制度协同机制的综合性分析。一方面，研究者更加重视基于制度变迁路径依赖、利益主体互动、政策反馈机制等制度分析视角，从日本经验中总结东亚小农经济国家推进农业绿色转型的结构条件与治理模式[14]。有研究指出，“农民组织的深度嵌入”“消费者运动的制度化支持”“中央—地方共治逻辑”的互动是构成日本小农经济绿色转型的基础[15]。另一方面，学者结合制度经济学等理论，系统解析日本绿色农业制度演进路径[16]。2021年，日本出台“绿色食物体系战略”，中国学者聚焦日本系统性重构绿色农业转型机制展开研究[17]，认为该战略提出的农业转型机制是典型的“制度嵌入型绿色转型”路径[18]；《绿色食物体系法》的出台意味着日本农业政策治理逻辑的深层转型[19]。 综上所述，中国学者在过去数十年对日本农业绿色转型的研究已取得了较为丰硕的成果，推动了中国相关政策与理论体系的逐步完善。然而，既有研究存在的不足主要包括：缺乏对小农经济与制度安排之间内在张力的深入剖析；对农业绿色转型过程中的多元主体互动机制关注不足；未从制度变迁视角解释东亚小农经济国家绿色转型的路径依赖与制度演化规律。 二、日本推行绿色农业发展战略的动因与主要目标 (一)日本施行绿色农业发展战略的动因 1.全球趋势与外部压力。全球农业市场变化与环境问题深刻影响着日本农业绿色转型。一是受到国际社会绿色发展趋势的直接推动。进入21世纪，全球主要经济体纷纷将农业纳入碳中和政策框架，制定了温室气体减排目标，确定了环境友好型农业发展路径。例如，2020年欧盟“从农场到餐桌”战略明确提出2030年前农药使用量减少50％、化肥使用量减少20％，明确提升有机农业比例，考虑对高排放农产品加税。这些趋势意味着未来农产品进入国际市场需符合更严格的绿色标准，倒逼日本必须提升本国农业环境绩效。二是全球消费者的绿色意识显著增强。受气候危机影响，日本消费者对食物来源和生产过程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关注，特别是对食品安全、有机产品认证、碳足迹等议题日益重视。这种趋势不仅催生出新的市场需求，同时还对日本农业政策提出新的规范化与制度化要求。三是履行全球气候治理承诺的需求。日本是国际规则的积极参与者，先后加入了《巴黎协定》《格拉斯哥气候公约》等国际公约，提出2050年实现碳中和目标。虽然在日本总温室气体排放中农业排放的占比仅为3.8％，但农业生产过程中甲烷与氧化亚氮排放对气候变化具有重要影响[20]。因此，推进农业领域的绿色转型不仅是履行国际承诺的要求，也是国家治理能力的一种体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