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劳动力高龄化与工资差距

　　一、引言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擘画了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宏伟蓝图，明确指出高质量发展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首要任务。这就需要通过“推动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发展“以高技术、高效能、高质量为特征”的新质生产力。在微观层面，众多企业正加快部署以工业机器人为代表的自动化技术，推动其在制造业进入规模化应用。然而在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关键时期，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的人口基础正面临深刻的结构性变迁，劳动年龄人口平均年龄持续攀升。①自动化与老龄化这两大趋势性力量的交织叠加，正深刻地重塑我国劳动力市场结构，并进一步影响高质量发展的宏观格局。这自然引出了一个深层次的理论命题：这两种看似独立的结构性力量，对就业和经济福利的影响是否存在协同或互动关系?深入研究并回应这一问题，关系到我们能否有效地将现实挑战转化为发展机遇。如果二者确实能够发挥协同作用，那么以机器人为代表的自动化技术将有望成为应对人口老龄化挑战、激活“银发人才”潜力的关键钥匙。正是基于这一核心关切，本研究将聚焦于企业微观层面，旨在揭示自动化技术如何影响企业内部的年龄—任务组合与工资分配格局，从而为解答上述宏大命题提供来自实践一线的经验依据与政策洞见。

　　现有研究普遍认为人口老龄化会促使制造业企业加速引入机器人和其他自动化设备，带来有偏向性的技术进步，如Acemoglu & Restrepo(2022)，这体现在机器人技术对劳动力市场产生的异质性影响。众所周知，机器人正在接手成千上万的重复性、“可预测性”的工作岗位，并取代许多低技能工作任务。但同时，机器人技术为众多从事非常规任务的技能者创造新的机会，从而导致就业极化和工资分配的不平等，而这种不平等又进一步加剧了劳动力市场的“逐底竞争”(Autor，2013；Acemoglu & Restrepo，2020)。技术进步的偏向性直接反映在工资分配上，既有研究主要从教育、技能、性别和工作任务等角度对此展开讨论(魏下海等，2018；王永钦和董雯，2020；郭凯明和罗敏，2021；余玲铮等，2021；Acemoglu & Restrepo，2022)。然而，机器人技术的“年龄偏向性”(Age-Biased Technological Change，ABTC)是否存在，还未得到确证。机器人广泛应用对劳动力市场上不同年龄群体的差异化影响如何?目前国内研究并未提供直接证据。本文试图在中国情景下解答这一问题。

　　

　　图1(a) 五国工业机器人安装量

　　

　　图1(b) 中国不同年龄段劳动人口占比

　　数据来源：国际机器人联盟(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Robotics，IFR)和《世界人口展望2022》。

　　本文基于现有理论研究构建了一个体现劳动力年龄结构的工作任务自动化模型，以阐述不同年龄组劳动力在自动化进程中的工资变化动态及作用机制。模型假定高龄劳动力在需要经验、横向协调和纵向沟通等非常规任务上具有比较优势，而年轻劳动力在依赖体力和手工操作的常规任务上更具有优势。因此，随着企业引入机器人装备并提升生产自动化水平，年轻劳动力更容易被替代，而高龄劳动力则通过向非常规任务的再配置提高其边际产出和工资水平。这一效率增强效应在替代性较强的初级任务中尤为明显。基于上述理论分析，本文提出工业机器人应用有利于提升高龄劳动力工资收入的理论假说。

　　本文利用制造业“雇主—雇员”匹配调查数据的计量分析证实理论预期，结果显示机器人技术在目前阶段是年长劳动力友好型技术。②同时，本文还结合全国人口普查与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的大规模微观数据，进一步验证了高龄劳动力在非常规任务上具有比较优势这一核心机制。值得一提的是，在经济回报之外，机器人应用还提升了高龄劳动力的就业前景和工作满意度。

　　本文的边际贡献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首先，在理论分析层面，本文在任务模型框架中引入企业内部的任务—要素重新配置机制，从这一新颖视角阐述机器人对企业内部年龄工资差距的影响逻辑。现有文献通常假设任务置换仅发生在那些从事可自动化任务的工人身上，由此推导出这些工人的相对工资下降，以及自动化技术与高技能工人之间呈现互补性。在此基础上，本文进一步区分不同技能水平(年龄)劳动力所从事的任务类型差异，即高龄劳动力更加专注于非常规任务，并在资本产出弹性较低的非常规任务中重新配置，从而改变年龄群体间的相对工资差异。本文的发现意味着工资差距不仅源于资本—技能互补性，还可能来自工作任务在资本和劳动要素之间的重新配置，从而拓展了任务自动化分析框架。理论模型采用包含设备资本、高龄劳动力和年轻劳动力的三要素生产函数，表明即使在资本与不同劳动力群体互补性同质的前提下，机器人和自动化技术的引入仍会影响相对工资差异，补充了既有关于资本—技能互补性的文献(Krusell et al.，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