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当今时代正处于多重危机的交汇期。自19世纪英国工业化以来，曾经前所未有的“增长时代（era of growth）”如今正逐步迈入高度不确定的“后增长时代（era of post-growth）”。在这一转型过程中，数字化、气候变化与人口转型已成为全球普遍关注的三大关键挑战与变革。这三个大趋势正同步演进，为社会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与风险。人工智能在新冠疫情暴发之前就已显现出超越人类智能的迹象，地球平均温度已突破比工业化前升高1.5摄氏度的临界值——这一现象被界定为“不可逆转的变化”。①与此同时，发达国家的低出生率和快速老龄化趋势加速推进，不仅引发了生活质量下降的担忧，也带来了财政负担日益沉重的风险。劳动市场结构的深刻调整已经成为现实，而不断重复发生且分布不均的气候灾害亦表明，这些变化不仅推动了社会经济结构的根本性转型，也对个人生活产生了深远影响。 现代国家正积极应对这些变化，然而仍存在若干不足。第一，现有的应对路径往往忽视了三种变化之间复杂而紧密的相互作用。例如，人口减少虽具有缓解气候危机的潜力，但气候变化却可能对生育率产生不利影响。数字化转型一方面可能加剧青年失业风险，另一方面也可能为老年人创造新的社会角色，从而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人口减少的负面效应。第二，虽然已出台一系列应对措施，但缺乏具备中长期目标的“转型视角”。对人口变化的应对往往局限于提高生育率；对数字化和气候变化的应对则集中于科技发展和可再生能源推广，而较少关注在这一过程中公民如何实现有尊严和有质量的幸福生活。尤其是，这三种变化均对个人收入、就业与照护体系产生深远影响，但从福利国家视角出发的系统性回应仍然不足。 在此背景下，仅依靠单一领域的问题解决策略难以实现互补与高效，应对能力也相对受限。因此，亟须从“三重转型（triple transition）”的整体视角出发，以应对这些复杂而交织的挑战。同时，有必要超越短期与临时性的应对方式，使这些变化成为对个人与社会而言具有明确目标、包容性与可持续性的“转型”。然而，目前关于三重转型的研究仍处于起步阶段，尚缺乏系统化的分析框架来界定以气候、数字化与人口变化为核心要素的三重转型及其复杂相互作用机制。 本研究旨在提出一个分析框架，以支持在三重转型时期有效应对社会风险并推进福利国家改革。首先，将界定“转型”的概念，并系统梳理气候、数字化与人口变化及其与转型之间的关系；其次，讨论气候、数字化与人口转型之间的相互作用，阐明三重转型的概念定义及其重要意义；最后，在三重转型框架基础上，探讨福利国家应对新型社会风险的方向，并提出构建积极且综合的三重转型战略的政策分析框架与思路。本研究力求为应对三重转型所带来的复杂挑战、重构可持续且公平的福利国家体系，提供重要的理论支撑与实践依据。 二、气候、数字化与人口变化的三重转型 （一）变化与转型 1.变化与转型的概念辨析 大多数研究在讨论气候、数字化和人口的变动时，并没有明确地区分“变化（change）”和“转型（transition）”这两个概念。现有文献往往未对其作出清晰界定，并且存在一定程度的混用现象。此外，不同学术语境下对这些概念的范围与内涵存在多样化的解释。因此，本文首先从区分“变化”与“转型”的概念开始。 “变化”的词典意义是指某个事物的状态或特性发生改变的过程。从宏观语境上来说，是指某一现象的平均属性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的情况。例如，气候变化是指自工业化时期以来，由人类活动所引发的急剧气温上升及由此产生的各种气候现象的发展。②从这一意义出发，数字化是指原本以模拟形式存在的信息或服务变为数字形式的过程，并进一步指在这一过程中发生的工作和价值的重组。③人口变化是指出生率、死亡率、移民等人口学状态随着时间变化的现象。④ 与变化相比，“转型”最重要的区别在于，它指的是带有目标性和路径性的变化以及应对方向。进一步来说，转型是指在系统层面上，伴随不确定性和复杂性的中长期变化，并且以多层次行动者的有意介入为前提。⑤在转型的语境中，气候、数字化、人口的转型包含了问题的解决和系统性的应对方案，通常以实现更优状态的改善为目标。例如，如果说气候变化是指自工业化以来地球温度上升所引发的各种环境现象，那么气候转型则是指在限制温度上升的同时，使个人和社会能够实现可持续生活。本文将通过区分“转型”与“变化”，提出“三重转型”概念，将其视为超越单纯变化、旨在实现更加公平、包容和可持续社会的有意干预。 然而，关于气候、数字化、人口三个领域中变化与转型的讨论极为复杂，不同研究者对其定义与分析方法各不相同，并且存在不少模糊之处。下文将明确三大领域中“转型”的概念。 2.气候、数字化、人口转型的概念性定义 （1）气候转型 在气候领域，“变化”和“转型”的使用区分最为明确。“气候变化”在广义上包括周期性或非周期性发生的气候系统长期变化，其成因涵盖自然因素与人类活动。⑥在现代气候政策语境中，“气候变化”通常以狭义使用，主要指由人类活动所导致的变化。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UN FCCC COP）等国际气候协议，正是基于这一现代意义的气候变化，尤其关注与工业化前相比地球表面平均气温的升高幅度。⑦气候变化的后果包括粮食与饮用水短缺、⑧公共健康与生活质量下降、居住地与社会基础设施风险增加，⑨以及生态系统与生物多样性破坏等一系列社会、经济与环境问题。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