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家庭韧性(family resilience)也被称为家庭弹性[1]、家庭抗逆力[2]或家庭复原力[3]，是家庭在面临压力或危机时所展现的积极应对与适应能力，以及在发展过程中体现出的恢复力与灵活性。学术界对家庭韧性的理解多维且动态：其既被界定为一种内在的适应性特质，体现为家庭在面对压力时既有的应对能力[4]；也被视为家庭在不同生命周期阶段应对压力的动态过程[5]；还被定义为家庭与外部环境交互作用的结果，通过整合内外资源展现出的具体应对模式与适应行为[6-7]。在面对压力时，如果家庭能够通过持续调适来增强自身韧性，就能维持稳定的运作状态。既有研究多聚焦家庭韧性对危机性压力事件(如灾难、疾病)的应激响应[8]，却忽视了其在常态化生命事件(如结婚、育儿等)中的动态积累过程。 在中国，育儿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生命事件，而是混合着个体、家庭和社会多重意义的复杂现象，并涉及深刻的社会与心理挑战过程，对家庭韧性的影响具有双重性：一方面，育儿压力可能削弱家庭的适应能力，特别是在经济与照料压力日益加剧的背景下，父母在育儿过程中常面临较高的心理负担和情绪波动，这可能对家庭的稳定性和功能运作产生负面影响。另一方面，新生儿也可能为家庭关系注入新的活力，通过促进家庭成员之间更频繁和深层次的情感互动，增强家庭凝聚力与代际和谐，从而提升家庭韧性。这使得育儿成为观测中国家庭韧性形成机制的重要研究视窗，既能够检验家庭在压力下的适应性调适能力，也能揭示制度环境的结构性约束与家庭策略的能动性实践之间的互构逻辑。作为一种具备跨情境适应力的动态性资源，在家庭韧性的一般性概念框架下，我们将育儿家庭韧性定义为：家庭系统在面对育儿压力情境时，所展现的整体调节能力与动态适应过程。育儿家庭韧性既是家庭韧性在育儿这一特定情境下的具体体现，也是在应对持续育儿压力过程中逐步形成的适应性结果。同时，基于育儿的常态化与持续性特征，它显著区别于主要针对突发危机的普遍家庭韧性。育儿家庭韧性是一种深度嵌入日常生活、涉及频繁角色转化与动态资源重组的过程，其核心在于系统性的整合能力与持久的长期适应力。在中国低生育率背景下，研究育儿家庭韧性具有独特的意义：一方面，不仅有助于深入理解家庭在高育儿负担与制度性支持不足情境下的适应性调适机制；另一方面，也为制定旨在促进生育率提升、适应人口政策转型的生育支持政策提供了微观行为依据。同时，育儿家庭韧性本身即可作为评估家庭资源优化配置与动态调适能力的重要指标。由此，本文旨在从理论上构建育儿家庭韧性的概念与维度，开发相应的测量工具，并通过实证分析来揭示中国育儿家庭韧性的总体水平及其主要特征，为进一步完善生育支持政策环境提供一条新思路。 二、育儿家庭韧性量表的开发 育儿家庭韧性的量表开发涉及三个环节，首先，从理论层面探讨并构建育儿家庭韧性的核心维度；其次，基于理论维度与文献的交叉引用编码，形成量表的初始题项池；第三，通过专家咨询与试调查完成题项提纯与优化。 家庭韧性测量的复杂性源于其多维性、动态性以及情境依赖性，这些特征使得对其测量面临诸多挑战。目前，学界对如何准确测量这一复杂概念尚未达成广泛共识，但一些学者开发了用于衡量家庭韧性的量表，主要包括“家庭再生性和适应性指标-通用量表(Family Index of Re-generativity and Adaptation-General，FIRA-G)”[9]“家庭韧性评估量表(Family Resilience Assessment Scale，FRAS)”[10]“家庭复原力评定量表”[11]“家庭韧性评估量表(Family Resilience Assessment)”[12]，以及“Walsh家庭韧性问卷(Walsh Family Resilience Questionnaire)”[13]。这些量表对家庭韧性的理论框架有不同的界定，主要涵盖对压力的认知与赋意、家庭沟通与情感联结、合作应对、社会资源利用等不同维度。其中，Walsh家庭韧性模型不仅在理论上明确界定了家庭韧性，还为每个维度及其二级指标提供了具体的题项参考，形成了清晰的操作化框架(见表1)，从而使得家庭韧性的测量成为可能。据此，本文借鉴Walsh家庭韧性模型，以其作为构建育儿家庭韧性量表的理论框架和维度来源。
Walsh家庭韧性模型涵盖三个维度(见图1)，分别为信仰系统(belief systems)、组织模式(organizational processes)和沟通过程(communication processes)，每个维度下均包含三个二级指标和若干三级指标(题项)。具体而言，信仰系统是指家庭成员对未来的希望与信念，涵盖价值观、信念体系和心理状态，强调家庭如何以乐观和超越的心态来应对困境。信仰系统通过赋予逆境以意义，帮助家庭保持积极态度，并通过对逆境的超越，寻求更高层次的意义(如宗教或哲学层面)来积极应对压力。组织模式将家庭视为一个整体的运作方式，重点关注家庭成员之间的互动、支持与合作，并整合家庭内外部的资源。这一维度包括灵活性(家庭对环境变化和发展需求的适应能力)、连接性(家庭成员在压力面前的紧密联系感)以及社会经济资源(家庭能够获取的外部资源)。沟通过程则是指家庭内部信息传递、情感交流以及在关系中确认、界定或维护其价值的过程。这一维度强调积极的互动方式，包括信息澄清、情感分享和协作解决问题等，有助于家庭成员在面对压力时，以更清晰的信息和合作的方式来识别、处理和解决冲突。通过这三个维度，Walsh家庭韧性模型提供了一个比较全面的概念框架，不仅涵盖家庭内部的互动和资源配置，还包括家庭与外部环境之间的联系与沟通，有助于全面测量家庭韧性的复杂性和动态特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