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社保缴费是企业经营成本的重要组成部分，降低社保缴费负担已成为我国落实大规模减税降费政策的重要抓手。研究表明，中国企业面临的社保缴费水平明显偏高，社保成本已占用工成本的四成，不仅超过印度、巴西等新兴经济体，甚至高于部分福利国家(程欣、邓大松，2020；曹斯蔚等，2025)。过高的社保缴费负担不仅会促使企业通过各种手段逃避社保缴费并向员工转嫁(Benzarti & Harju，2021；Kim et al.，2022)，进而影响收入分配格局和社会公平，还会加重企业现金流压力，阻碍生产效率提升(Liu et al.，2023；张玲等，2024)。因此，在需求收缩、供给冲击与预期转弱三重压力下，如何切实减轻企业社保缴费负担，已成为稳定宏观经济运行、提振微观主体信心的重要议题。 关于企业社保缴费负担过重的成因，学界已有诸多探讨，主要包括三方面：其一，法定缴费率较高。唐珏和封进(2020)、曹斯蔚等(2025)研究指出，我国法定社保缴费率长期处于较高水平，不利于企业的生存和发展。其二，征收主体由社保部门划转至税务部门后，征管力度加大。张克中等(2023)、黄叙涵等(2024)基于社保征收体制改革，发现征收机构变更为税务部门后加重了企业社保缴费负担。其三，减税带来的减收压力，迫使地方政府“以费补税”。赵仁杰和范子英(2021)、尹恒和马凯莉(2024)分别以增值税转型改革和小微企业增值税减税为政策冲击，发现减税带来的减收压力会引致地方政府加强社保征管，加重企业社保缴费负担。然而，上述研究多聚焦于社保制度、税收制度或征管机构改革，鲜有在财政风险与激励框架下分析社保征管决策变化的影响。在社保基金日益倚重财政转移支付的背景下，地方财政可持续性已成为影响社保征管激励及其对企业社保缴费负担的重要因素。因此，亟待以地方财政可持续性为切入点，揭示企业社保缴费负担的形成逻辑。 财政作为国家治理的基础和重要支柱，其可持续性不仅反映着财政体系的存续能力(吕冰洋等，2024)，更关系到企业平稳健康发展。在以属地化管理为主的社保基金体制下，地方政府既是基金收支的责任主体，也是基金缺口的首要负担者。①尽管我国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已实现名义上的全国统筹，但市级政府仍需承担养老金调标补助责任(郑秉文，2022)。近年来，社保基金收支缺口对财政补贴的依赖程度不断加深，既有来自人口老龄化加速与社保待遇刚性上调的长期性、结构性压力(鄢伟波、安磊，2021)，也有来自减税退税政策延续、土地财政衰减与债务融资收紧等多重因素对财政可持续性的显著削弱，进而压缩对社保基金的财政支持能力，使收支平衡压力持续攀升。为保障社保基金可持续运行，强化社保征管已成为地方政府的内在选择(尹恒、马凯莉，2024)。然而，征管趋紧不仅可能会抵消名义缴费率下调带来的减负效果，加重企业社保缴费负担，甚至可能迫使企业退出市场(唐珏、封进，2020)，陷入“财政不可持续—征管强化—企业收缩—财政不可持续”的负向循环。而在财政可持续性较高时，地方政府具有更大的政策腾挪空间，能够通过弹性社保征管获取区域竞争优势。这是因为，较高的财政可持续性不仅意味着地方政府有能力填补社保基金缺口，还赋予其“放水养鱼”的政策主动性(杜彤伟等，2020)，进而通过适度放松社保征管，减轻社保缴费负担，推动“财政可持续—征管适度—企业活力—财政可持续”的良性循环。 基于此，本文重点围绕地方财政可持续性如何通过驱动社保征管决策的动态调整，进而影响企业社保缴费负担这一核心问题展开。具体地，本文从财政收入、财政支出、政府债务、财政绩效和财政目标五大维度，构建地方财政可持续性测度框架，并采用纵横向拉开档次法进行量化评估。在此基础上，基于2011-2019年中国A股上市公司与城市经济统计匹配数据进行实证检验。研究发现，地方财政可持续性与企业社保缴费负担之间呈显著的“倒U”型关系。当财政可持续性处于较低水平时，地方政府倾向于通过提高社保征管强度，抬高企业社保缴费负担；而当财政可持续性处于较高水平时，则会激励地方政府放松社保征管，减轻企业社保缴费负担。上述效应在高劳动密集度企业、低市场集中度行业及高税收征管强度地区中更加明显。经济后果检验进一步表明，地方财政可持续性与企业全要素生产率呈U型关系，表明持续提升地方财政可持续性不仅能够减轻企业社保缴费负担，还能提高企业生产效率，体现出显著的减负增效效应。 与既有文献相比，本文可能的贡献为：首先，拓展了企业社保缴费负担变化成因的研究视角。现有文献通常从社保制度和税收制度等角度展开分析，鲜有关注地方政府财政运行的重要影响。本文从社保征管决策视角切入，揭示了企业社保缴费负担的财政激励机制，厘清了增强地方财政可持续性对社保缴费负担公平的促进效应，为相关研究提供了新的分析视角。其次，拓展了财政可持续性经济效应的研究边界。既有研究虽然关注了财政可持续性的表现形式与形成逻辑，但是鲜有关注财政可持续性的经济后果，仅有极少数文献考察了其对地方政府教育投入水平、道路基础设施投资等方面的影响(陈丽等，2022；Valila，2024)。本文立足微观企业层面，深入分析地方财政可持续性与企业社保缴费负担的内在关联，打开了财政可持续性影响微观企业社保缴费负担的“理论黑箱”，丰富了财政可持续性的经济效应研究，拓展了财政治理领域的实证研究方向。最后，为化解中国企业社保缴费负担难题提供了新的政策启示。社保缴费作为企业负担的重要体现，长期面临缴费率过高、负担不均等多重挑战，本文结论为促进社保征管公平、激发市场主体活力提供了实践逻辑和决策参考。 二、理论分析与研究假说 随着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中央调剂与全国统筹的深化推进，社保基金管理正逐步形成中央与地方责任分层共担机制。其中，中央负责统一缴费基数、待遇标准等规则制定，地方政府承担属地基金征缴、待遇足额发放及基金收支平衡的主体责任。尽管基金管理“完全属地化”有所削弱，但地方政府的属地责任得到进一步强化，社保基金管理已成为地方政府必须履行的核心职能与治理优先项(郑秉文，2022)。随着人口老龄化加剧与社保待遇提升，地方政府对社保基金的收支平衡压力日益敏感。一方面，为保障基金足额支付，地方政府可能会强化社保征管(尹恒、马凯莉，2024)，加重企业缴费负担；另一方面，属地化管理赋予的征收自主权，也为其实施弹性征管提供了制度空间(Nyland et al.，2011；Li et al.，2021)。研究表明，社保缴费对企业投资和劳动雇佣存在挤出效应(Li et al.，2021)，这进一步强化了地方政府的弹性征管动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