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作为防范和化解社会成员生存风险、保障与维护国民生存权利和生活水平的社会制度，社会保障以其思想与实践层面鲜明的时代性、本土性特征，在民族文明特征及社会制度变迁所积累的历史经验的共同影响下，形成了植根于本国传统思想与实践经验、具有地域民族特色的知识体系和话语体系。中国自古即有着丰富的社会保障思想及以此为基础和指引的社会保障实践活动，在西方社会保障概念传入以前即形成了从思想理论基础到具体保障政策措施的整套本土化的社会保障体系。①在传统文化的影响和维系下，中国传统社会保障以其具有的以儒家精神为思想核心，以民本、互助思想为价值指引，强调家国同构，以大同社会为理想社会范式，兼具重农、宗法、仁政、均齐等一脉相承的鲜明特征，成为有别于西方的独特体系。 近代以来，世界话语体系的主导权开始为西方所掌握，西方本位的现代社会保障概念的传入，既严重冲击了中国传统社会保障的思想理论根基，亦深刻影响了近现代中国社会保障体系建构。在西方的解释框架下，中国在漫长历史进程中形成的社会保障思想、文化及相关实践均被打上了前制度化烙印，致使其在文化观念与实践经验层面长期遭到冷落。这种对本土历史与文化的剥离，使蕴含思想内涵与丰富实践经验的中国传统社会保障难以成为社会保障体系本土化改革的借鉴或指引，无法为中国社会保障制度的改革与发展提供中国经验与中国智慧。郑功成指出，对历史的忽视以及对中国社会保障历史经验的学术语境的无视，正在影响当代社会保障政策的制定，这既不利于中国社会保障制度的改革与健康发展，更为本应具有历史长度且受全球化进程影响的中国社会保障增添了不确定性。② 中国社会保障的发展历史及思想传统作为中华文明的有机组成部分，既能够提供古为今用的历史范式，亦可在当代语境下为现代社会保障理念的发展供给本土文化参考。中国现代社会保障理念虽立足现代社会，但从长时段的历史视角来看，其形成和发展仍是对中国传统社会保障思想的扬弃。发展具有中国文化特征与底蕴的社会保障理念已成为学界的共识与社会的价值追求，其关键在于重建能够正确总结中国历史规律和深刻反映中国传统社会保障历史贡献与现代价值的中国自主话语体系。中国自主话语体系建设须植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二十大报告中明确提出：“坚守中华文化立场，提炼展示中华文明的精神标识和文化精髓，加快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③，指明了构建中国自主话语体系的文化立场。 “坚守中华文化立场，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其基本思路在于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养分。”④构建中国社会保障自主话语体系，需溯源影响社会保障变革与发展的中国传统文化，厘清中国社会保障的本源逻辑，辩证看待近代以来西方社会保障概念体系对中国本土理念的影响和冲击，进而基于对话语体系重建必然性及中国现实基础的客观认知，通过建立能够汲取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优秀社会保障思想的话语转化机制，以及能够辩证吸收世界范围内社会保障理念的本土化机制，构建支撑中国特色社会保障发展的文化根基和话语体系，为世界社会保障多元化发展贡献中国智慧。 二、中国传统社会保障的文化溯源 中华传统文化是影响中国社会保障体系维系和发展的关键因素。由于不同时代下生产力水平和社会政治经济形态的差异，中国历朝历代的社会保障活动在保障功能与政策制度层面虽有继承关系，但其概念运用、保障范围与保障水平等并不具有一致性。不同于实践层面的年代差异，文化在不同时空下对社会保障的影响始终具有连续性，这是由于社会发展可根据生产力水平和社会经济政治形态而分阶段演进，但影响社会和制度变迁的思想文化无法割断。⑤其中，底蕴深厚且具有强大维系能力的中华传统文化对中国本土社会保障影响尤著。以儒家人文价值观为主体的中国社会保障思想传统，不仅在国家责任和社会道德层面规范着保障主体与客体，更是深入至个体的心理结构中，进而在文化形态上影响社会保障理念发展与制度制定。在本土道德伦理、治理智慧和社会理想的影响下，中国传统社会保障历经数千年形成了旨在应对灾害贫困等民生问题，以政府主导、宗族互助和民间慈善为核心的多层次保障结构，在稳定社会秩序、缓解阶级矛盾以及维系社会生产方面作用显著。时至今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仍是中国现代社会保障价值向度的根基与载体，持续推动着现代社会保障体系的建构与发展。因此，需从文化源头入手厘清中国本土社会保障发展的本源逻辑，揭示其思想根基，探寻推动其理念变革和实践发展的精神内核，以深化对中国本土社会保障的认知。 尽管在春秋时期已有对殷商时代“饥者得食，寒者得衣，死者得葬，不资者得振”⑥社会保障实践的记载，但学界一般认为中国社会保障思想源起于商周之际的文化巨变期，经春秋战国诸子百家的丰富发展，复由历代王朝的实践累积与思想融合，最终形成了本土性的保障文化体系。古代中国长期处于以农业为主导、小农耕为主要生产方式的农耕社会，农业在经济中占有不可动摇的核心地位。因此，在保护和发展农业方面具有重要理论价值的重农思想构成了历朝历代政策制定的思想根基，其中的“国富论”“民富论”“轻重论”以及“三才论”等皆深刻影响着古代中国的经济生产。于农业文明而言，除颁布鼓励政策、革新工具以提高农业生产水平外，采取保障措施以降低灾害、战争等对农业的破坏程度，从而保证农业生产的正常进行，同样关系到国家长治久安。“土广无守，可袭伐。土狭无食，可围竭。二祸之来，不称之灾。”⑦中国自古既有积聚粮食以备荒年的思想：“天有四殃，水、旱、饥、荒，其至无时，非务积聚，何以备之”⑧，遂产生了为赈灾救荒活动提供物质基础的仓储后备思想和制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