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教师为何“抵制”大概念教学?

作  者:

作者简介:
杨来恩,福建师范大学教育学院讲师;唐彩云,福建师范大学教育学院硕士研究生(福州 350117);康丽萍,福建师范大学教师教育学院硕士研究生(福州 350117)。

原文出处:
全球教育展望

内容提要:

大概念教学是当下基础教育界备受关注的热点话题,也是新课程改革所推行的制度性课程理念。然而,这一新课程理念在推行过程中却困难重重。基于新制度主义理论中文化—认知性制度的分析视角,本研究以18位中学教师为研究对象,采用质性研究方法探究教师的认知图式如何影响大概念教学的实施。研究发现:(1)应试图式与大概念教学存在着深层的制度性矛盾;(2)接受图式建构了中学教师的教学信念体系;(3)身份图式影响了中学教师对大概念教学的态度与行为选择。


期刊代号:G3
分类名称:中小学教育
复印期号:2026 年 0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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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问题的提出

  根据格兰特·威金斯(G.Wiggins)与杰伊·麦克泰格(J.McTighe)的经典定义,大概念教学是指教师围绕学科中具有持久价值、可迁移性和解释力的核心概念,通过精心设计的教学活动,帮助学生建立知识间的联系,形成对学科本质的深度理解,并发展高阶思维能力的教学方式。[1]从本质特征来看,大概念具有中心性、可持久性、网络状与可迁移性等核心属性。[2]它围绕学科核心概念组织教学内容,强调知识间的联系和迁移,追求对概念的本质理解和灵活运用。从实践维度来看,大概念犹如认知网络中的枢纽节点,能够有效连接各个知识模块,促进知识的迁移与应用。大概念教学的理念旨在通过已有概念来同化新的经验,调整与重组认知框架,实现知识学习的扩展与深化。[3]质言之,大概念教学不仅关注知识的获取,更重视学生思维方式的转变和学习能力的提升。

  随着《义务教育课程方案和课程标准(2022年版)》的发布,大概念教学成为当前各地教师学科培训与主题教研的核心内容。正如有学者所言,大概念教学已然成为课程与教学改革中的显词,一时风头无两,相关学者以及许多一线教师争相使用。[4]大概念教学作为落实核心素养的重要路径,尽管在理论建构层面已然获得广泛认同,但是它的实施、推广却遭遇了来自教学实践方面的阻力,特别是来自广大一线教师的质疑、批判。如“大单元还能活多久?还有活的必要吗?”“不提大单元、大任务、大概念,难道不行吗?”[5],又如“每过几年,专家就会提出像大概念、大单元等新名词,似乎这样就是教育的进步”“大概念教学搞成形式就是鸡肋”等说法屡见不鲜。这种理论与实践之间的显著落差,折射出课程改革正在历经的复杂困境。本研究试图以新制度主义理论为基础,从教师共享的认知图式入手,深入剖析中学教师“抵制”①大概念教学的成因,以期为破解素养导向的教学变革难题提供新的视角。

  二、理论基础

  本研究拟从以下两方面进行深化与拓展:一是,运用文化—认知性制度作为分析框架,揭示教师“抵制”大概念教学行为背后的深层动因;二是,关注大概念教学实施过程中的文化适应性问题,探讨课程教学理念本土化的可能路径。

  美国社会学家斯科特(W.R.Scott)曾提出一个著名的多维度制度分析框架。该框架将制度划分为规制性制度、规范性制度与文化—认知性制度三种理想类型。[6]其中,文化—认知性制度作为最深层次的制度形态,构成了制度体系的认知基础和文化根基。这种制度形态强调文化作为共享的意义系统,不仅为社会成员提供了理解现实的认知框架,更塑造了其行为模式的深层逻辑。

  文化—认知性制度的理论内涵可从三个维度进行阐释:其一,在认知层面,它体现为群体成员共享的认知图式(Cognitive Schema),这种图式作为心理表征系统,指导着教师个体对教育现象的理解和解释。其二,在实践层面,它表现为“视若当然的惯例”(Taken-for-granted Routines),这些惯例通过日复一日的重复实践而获得合法性。其三,在符号层面,它表现为“共享的意义系统”(Shared Meaning System),为社会互动提供了共同的解释框架。诚如斯科特所言,作为视若当然的惯例(文化—认知图式),我们之所以遵守,“是因为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些惯例是‘我们做这些事情的’恰当方式”[7]。而所谓的恰当方式是维系个体生存交往、保证社会正常运行的基础,但也可能导致共同体内部固守传统,形成思维定式,从而阻滞变革的持续推进。概言之,文化—认知性制度的独特之处在于其既存在于个体的心智中,又存在于集体的表征中的双重属性。

  将这一理论视角引入教育研究领域,我们可以发现,教师的教学行为不仅受到外在规制的约束,更深受其内在认知图式的支配。而认知图式是教师在长期的教育实践中逐步形成的,具有稳定性、内隐性和结构性等特征。显然,这种文化—认知层面的制度性力量,往往比显性的规制性制度、规范性制度更具持久性和影响力,这种力量既维持着教育系统的稳定运行,也可能成为教育变革的强大阻力。

  文化—认知性制度通过内化的信念、价值观和思维模式,为个体提供了理解和应对复杂教育实践的解释框架。例如,大概念教学所倡导的知识整合、深度学习等理念,与教师既有的学科本位的思维方式形成了直接“冲突”;大概念教学强调的核心素养导向,与教师根深蒂固的应试教育观念也存在价值张力。这些深层次的认知冲突,导致教师在实践中往往采取理念与实践两张皮的方式,从而造成了大概念教学实施过程中的困境。

  综上,基于文化—认知性制度理论视角,中学教师对大概念教学的“抵制”现象,本质上反映了新教学理念与教师既有认知图式之间的内在张力。这种张力不仅体现在具体教学方法的层面,更触及教师对知识价值、学科立场、自我角色的认知。因此,要破解大概念教学的实施困境,不仅需要完善政策设计和资源配置,更需要关注教师认知图式的转型与重构。

  三、研究设计

  (一)研究对象

  质性研究追求的并非统计意义上的代表性,而是个案本身在理解具体问题时的典型性。[8]本研究基于目的性与便利性的原则,选取F省的四所中学(初中、高中各两所)的18位教师作为研究对象。②其中,高级职称7人,中级及以下职称11人;初中教师9人,高中教师9人;教龄5年以下3人,5至10年10人,10年以上5人;本科学历11人,研究生学历7人;语文教师2人,数学教师3人,英语教师3人,道德与法治教师2人,历史教师1人,地理教师1人,物理教师1人,化学教师1人,生物教师1人,美术教师1人,音乐教师1人,心理教师1人;教学名师(含省级、市级)6人,普通教师12人。③之所以选择F省的中学教师作为研究对象,主要有两点原因:首先,该省是国内较早实施新课程改革的地区,教师大多接受过大概念教学/大单元教学的相关培训,并尝试过开展大概念教学④;其次,研究者在F省工作,与本地区的中小学保持着较为紧密的联系,且这些受访对象愿意为之提供研究所需之数据,占有“地利”之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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