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中国产业链安全主要面临国际和国内两个层面的威胁。从国际层面看，美国为维持全球产业主导地位并避免在供应链上被强大的中国制造能力所反制，在核心技术、关键零部件和重大装备等方面限制对中国的出口，导致中国企业断供风险增加。万得数据库显示①，芯片产业链中技术门槛较高的通用型器件等生产环节，中国企业均无法涉足，芯片产业链断供风险非常大。事实上，中国过去以外循环为主的发展模式直接导致了较高的外贸依赖度，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影响中国产业链安全的内在不稳定因素。从国内层面看，全国统一大市场处于建设阶段，其主要障碍是存在地方保护等区域贸易壁垒，内循环的不通畅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中国产业链安全的重要隐患。由于地方保护的表现方式一般都较为隐蔽，且对内外资企业存在明显的差异性特征，王永进和孟珊珊将其称作“隐性贸易壁垒非中性”[1]。 选择汽车产业进行研究，主要是基于汽车产业链的两个典型特征。其一，汽车产业链较长，一辆汽车通常由上万个独立零部件组装而成；其二，汽车企业一般为当地的纳税大户，更容易受到地方政府的保护。李善同等的研究表明，汽车产业受地方政府保护程度位居全行业第三，仅次于烟草和酒类[2]。因此，在新发展格局下研究地方保护对中国汽车产业链进口依赖程度的影响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 本文的研究具有重要的政策含义。自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来，中国贸易份额持续上升。但是，中国的贸易模式似乎也存在一些“悖论”，如相对于国内市场，中国企业更倾向于选择国际市场，促成“大进大出”的贸易模式。许多研究也发现中国各地区地方政府争相选择利用国际贸易代替国内贸易的发展战略[3]，部分学者尝试从国内贸易内生成本、融资约束[4]等角度进行阐释。本文对此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地方保护造成的“本土歧视”在同等情况下增加了辖区外本土企业开拓市场的成本。国内市场和国际市场互为替代关系，从本区域企业采购视角来看，这无疑会减少企业从辖区外购买的机会，并导致进口增加。本文指出，地方保护政策是企业交易成本的另一个来源，会对企业供应商选择产生重要影响，这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中国产业链更加依赖国际市场，不利于中国产业链安全发展。 一、文献综述 近年来，各国对传统产业链的关注重点逐渐从效率转向兼顾效率与安全。部分研究从参与度、依赖度以及冲击敏感度[5]等多个维度研究了产业链安全。鲍德文等指出，传统的全球供应链更多关注参与度，而忽略了产业链整体的“暴露风险”，因此提出了供应链“风险敞口”的概念[6]。刘志彪提出利用“垂直分工度”衡量产业链安全[7]。产业链的贸易模式由于分工环节较多且涉及多个国家或地区，因此相较于传统的产业模式，可能更容易受到各种冲击的影响。目前，学者主要从外部环境角度探讨了各种冲击对产业链安全的影响，如国际关系[8]、自然灾害[9]等非预期冲击。从全球产业链角度来看，其产业链条更短、依赖程度更多元、产业链环节多集中于本土，被认为是比较安全的产业链。而对于国内来说，产业链循环越畅通，市场分割程度越小，则产业链越安全。尽管中国在融入全球贸易中取得巨大进步，但地方保护仍是困扰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重要问题。地方政府保护本辖区企业免受非本地企业竞争的做法，本文将其称为地方保护主义。 现有文献多从国际层面关注产业链安全问题，对国内产业循环问题的探讨还不多。与本文最为接近的是叶宁华和张伯伟[10]的研究，该文章主要探讨的是地方保护的内外资差异对企业跨区域市场扩张的影响，即站在外地企业角度，指出地方保护会抑制中国本土企业的跨区域扩张，而对外资企业无显著影响。本文立足本地企业视角，指出本地企业在进行采购时，因区域外的本土企业相较于外资企业面临更高的“进入成本”，追求最低采购价格的企业会更多地采购外资企业产品，从而提升企业的进口依赖程度。因此，本文基于国内视角探讨地方保护造成的国内循环不畅对中国产业链安全水平的影响，可以丰富、补充现有关于产业链安全研究的视角，弥补目前关于国内因素影响产业链安全研究的不足。此外，目前关于地方保护和产业链安全的研究颗粒较粗，数据多基于省级等宏观层面，本文使用更为细致的微观企业数据，明晰了地方保护的内外资差异，聚焦地方保护对汽车产业链安全的影响。 二、理论模型 在伊顿和科图姆[11]的基础上，本文构建了一个包含“差别化”贸易壁垒的数理模型。 (一)基本设定 假设一个开放的贸易市场，仅有中国和其他国家两类国家，其中中国仅有两个地区，分别是d和d'，其他国家用x表示。地区间互相存在区域贸易壁垒，考虑中国其中一个地区d的企业购买决策问题，即从哪个地区购买中间品。 地区d有如下CES生产函数：
其中，σ＞0，表示替代弹性，j表示生产所用的中间品。 在其他条件相同时，企业会优先选择本地购买，但是本文主要考虑企业外地购买的情况。除本地购买以外，地区d可以向两个潜在地区i(即中国另一地区d'和其他国家x)购买中间品，这等同于在i∈｛d'，x｝中选择成本最低的地区进行采购，其中，d'表示中国另外一个地区，x表示国外市场，下文为方便表述，统一将d、d'和x称作“地区”。 假设地区i的投入成本为c[,i]，生产中间品j的效率为z[,i](j)，j∈[0，1]。则在规模报酬不变的情况下，i地区生产一单位产品j的成本为
。此外，由于地方保护政策产生的额外成本，销售一单位中间品到d地区需要m[,di]单位的成本加成，其中m[,di]＞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