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纳比画派(Les Nabis)艺术家皮埃尔·博纳尔(Pierre Bonnard,1867-1947)在早期的艺术史书写中一直被视为印象派最后的继承者,尤其是在好友亨利·马蒂斯(Henri Matisse)的对比之下。博纳尔与马蒂斯作为同一个时代的艺术家经常在相同的艺术题材方面进行创作与交流,比如裸女绘画与静物绘画。然而,只有马蒂斯被视作20世纪现代艺术的先驱,他的艺术创作与艺术作品受到了艺术史家与艺术批评家的高度重视。相比而言,博纳尔不仅被当作最后一位印象派艺术家,他的绘画作品也被认为是对日常生活中的人物及场景的再现,只有他的赞助人塔迪·纳坦逊(Thadée Natanson)和好友马蒂斯、奥古斯特·雷诺阿(Auguste Renior)及莫里斯·丹尼斯(Maurice Denis)等艺术家对他的艺术予以高度评价。其中马蒂斯将博纳尔视为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并指责了艺术批评家克里斯蒂安·泽沃斯(Christian Zervos)对博纳尔艺术地位的贬低①,雷诺阿则称博纳尔为值得敬佩的艺术家,同时丹尼斯也认为博纳尔的绘画作品非常迷人,并表明它们可以使观者沉浸在快乐之中。②值得一提的是,关于马蒂斯和博纳尔之间更为具体的艺术交流材料还被收录在2017年由菲利克斯·克莱默(Felix Kramer)、蒂塔·艾默里(Dita Amory)、珍妮·格拉泽(Jenny Graser)合著的《马蒂斯——博纳尔:绘画万岁!》(Matisse——Bonnard:Long Live Painting!)之中。除了马蒂斯与博纳尔之间的往来信件之外,上述学者还分别从模特、镜像及收藏的角度深入探讨了两者的艺术作品。 艺术史中对于博纳尔的“忽视”一直持续到20世纪晚期,在博纳尔的侄子安托万·泰拉斯(Antoine Terrasse)将他的日记、书信等材料公开之后,部分艺术史家、艺术批评家及其他领域的学者才开始重新看待他的绘画作品。其中美国艺术史家琳达·诺克林(Linda Nochlin)和法国哲学家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euze)主要着眼于博纳尔绘画中的“身体”。诺克林在1998年的文章《博纳尔的“浴者”》(“Bonnard's Bathers”)中就重新分析了博纳尔的浴女绘画,后来诺克林将这篇文章扩写并收录在其2006年出版的著作《浴者、身体、美》(Bathers,Bodies,Beauty)之中。另外,德勒兹和学者菲利克斯·加塔利(Félix Guattari)也在他们1991年合著的《什么是哲学?》(Ou'est-ce que la Philosophie?)中从身体理论的角度对博纳尔的部分作品提出了新的看法。值得注意的是,德勒兹还在其1981年出版的著作《弗朗西斯·培根:感觉的逻辑》(Francis Bacon:Logique de la Sensation,以下简称为《感觉的逻辑》)中探讨了保罗·塞尚(Paul Cézanne)与埃德加·德加(Edgar Degas)的绘画作品,这两位艺术家曾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与启发了博纳尔的艺术创作。 一、艺术史视野中的博纳尔及其绘画中的女性和“身体” 19世纪80年代博纳尔在朱利安美术学院③与巴黎美术学院学习时就同艺术家保罗·塞律西埃(Paul Serusier)、保罗·朗松(Paul Ranson)、亨利·加布里埃尔·伊贝尔斯(Henri Gabriel Ibels)及丹尼斯创立了纳比画派。在最初的艺术创作中,博纳尔并没有明确的艺术目标,他对绘制屏风、设计家具及制作陶瓷都有兴趣,并很快在版画、招贴画及书籍插图的绘制方面获得了成就,其中最出名的是他为《白色杂志》④(La Revue Blanche)等刊物所设计的招贴画,比如《〈白色杂志〉海报》(Affiche du“La Revue Blanche”,1894)等作品。博纳尔在纳比画派进行艺术创作期间,醉心于日本浮世绘,大部分绘画中的人物具有平面性的特点并极富装饰意味,比如《槌球派对》(La Partie de Croquet,1892)等作品。到了19世纪末,博纳尔逐渐脱离了日本版画的影响,转而开始学习印象派及后印象派艺术家的色彩表现方式,其中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德加及塞尚的绘画使他深受启发。而在20世纪以后,随着博纳尔对于色彩运用的愈加熟练,他不再局限于通过观察和写生来创作绘画,而是进一步探索自己内心的真实。在博纳尔看来,艺术对象与艺术题材对于艺术家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艺术创作的出发点应该来自艺术家的想法,如果只依赖于对象和题材本身,那么艺术家就极有可能会被观察的偶然性所迷惑,他的作品也不再具有独特性。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博纳尔作品都是其深思熟虑的结果,他用自己特有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日常生活,在创作绘画时打破了色彩、光影及透视等常规的视觉经验。另外,博纳尔在20世纪之后还热衷于描绘室内生活,家庭内部的任何人物与场景都可以使他沉浸在对日常私人空间的描绘之中。也正是从这时开始,博纳尔创作了大量的裸女、浴女绘画,其中大部分的女性形象都以博纳尔的妻子玛尔特·德·梅里尼(Marthe de Méligny)为原型。特别是从20世纪30年代开始,此时玛尔特因为疾病成了一位神经质的女性,她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沐浴中度过,这更是为博纳尔提供了大量的绘画素材。值得注意的是,博纳尔并不直接对玛尔特进行客观写生,而是在照片、速写及文学作品的基础上描绘其记忆与想象中的玛尔特。 在绝大多数艺术史家、艺术批评家及其他领域的学者看来,博纳尔作品中的“身体”主要呈现在他的浴女绘画中,实际上博纳尔对于浴女题材的创作始于19世纪末,并几乎贯穿了他的整个艺术生涯。在19世纪90年代,博纳尔就开始对浴女绘画进行初步探索,《浴女》(La Baignade,1893)是其第一幅浴女作品,他将现实生活中的女性形象与戏剧情节相结合,画中的玛尔特此时成为莫里斯·梅特林克(Maurice Maeterlinck)的戏剧中一位靠在池边的女神。在这一时期博纳尔深受日本浮世绘的影响,所以绘画中玛尔特的身体具有明显的平面化特点。同时博纳尔还开始在德加的启发下描绘浴盆中的浴女,比如线性版画《浴盆》(Le Tub,1894),其中仍以玛尔特作为模特和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