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依然需要列宁

作  者:

作者简介:
罗子轩、郭丽双,复旦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原文出处:
当代世界与社会主义

内容提要:

西方语境中的列宁在苏联解体后遭遇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误读和污名化,成为极权主义的代名词和20世纪社会主义运动失败的象征,列宁主义所蕴含的改变不合理制度的革命潜能被遏制,资本主义统治秩序得以稳固。以齐泽克为代表的当代西方激进左翼洞察到了这一现象的本质,力图通过对列宁主义的辩护和正名来打破资本主义的统治幻象,激活激进政治话语,探索无产阶级革命的可能性。一方面,他指出列宁主义和斯大林主义具有本质区别,重申十月革命的历史意义,并通过对历史情境的分析强调列宁在历史绝境中开辟的无产阶级革命道路的卓越历史贡献;另一方面,他进一步指明21世纪依然需要列宁,需要不断“重复列宁”并通过列宁的“重装上阵”对抗资本主义意识形态,激发无产阶级革命动能。


期刊代号:D3
分类名称:世界社会主义运动
复印期号:2025 年 04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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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领袖、马克思主义政治家和理论家,列宁领导俄国十月革命取得胜利,建立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使社会主义从理论变为现实。十月革命的胜利深刻改变了俄国历史命运,影响了世界历史走向。列宁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创新深刻影响了20世纪社会主义实践,但其思想在跨语境传播中呈现出多重张力——早期西方马克思主义者在肯定列宁批判资本主义的方法论与政治理论的同时也批判了列宁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阐释。冷战时期的意识形态对立使列宁的思想被打上了“极权主义”的标签。随着20世纪末苏联解体,两极格局瓦解,伴随着资本主义主导的经济全球化发展,自由主义范式一度占据主导地位,“历史终结论”甚嚣尘上。一群当代西方马克思主义者——当代西方激进左翼思想家们在新的历史背景下探寻革命道路、打破资本主义统治格局时,对列宁的态度发生了根本转变。他们旗帜鲜明地喊出“重复列宁”“重述列宁”“列宁重装上阵”等口号①,强调列宁思想对当今世界的重要意义,掀起了重读列宁、研究列宁的理论热潮,试图在21世纪“复活”列宁的思想,齐泽克无疑是这些思想家中最引人瞩目的。

  一、被误读和污名化的列宁:表现、原因及其后果

  如果说西方马克思主义者批判的列宁是作为哲学家的列宁,那么以捍卫资本主义自由民主制度为目的的部分西方思想家们则把批判的枪口指向作为政治家、革命家的列宁,他们不仅否认十月革命胜利的历史意义,还将斯大林模式的弊端以及苏联解体的灾难归咎于列宁。正如汉娜·阿伦特所指出的:“在最近几年中,认为马克思、列宁、斯大林之间有着紧密联系而把马克思看作极权主义统治之父的观点流行起来。”②列宁被视为将马克思主义导向极权主义的重要推手,十月革命成了苏联解体的“原罪”,列宁开创社会主义事业的卓越历史功勋完全被抹除。“因此列宁身上留下的只是20世纪极权主义的悲惨经历和教训。”③于是,被误读甚至被污名化的列宁成了极权主义的代名词,总是以被批判的负面形象出现于当代西方政治理论。

  为何作为政治家、革命家的列宁在当代西方会受到如此不公正的对待呢?在齐泽克看来,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列宁对资本主义自由的尖锐批判直击自由民主体制的致命软肋,足以撼动这一制度的合法性基础,因此必然会引起拥护这一制度的思想家们的猛烈攻击。列宁在不同时期对各种形式的资本主义自由进行了深刻批判,毫不留情地揭露了资本主义自由的虚伪本质。面对当时的“新批评派”所主张的“批评自由”,列宁指出:“自由是个伟大的字眼,但正是在工业自由的旗帜下进行过最具有掠夺性的战争,在劳动自由的旗帜下掠夺过劳动者。现在使用‘批评自由’一词,同样也包含着这种内在的虚伪性。”④在批判加·米雅斯尼科夫争取所谓的“出版自由”时,列宁再次剖析了资本主义自由的实质,他指出:“在全世界,凡是有资本家的地方,所谓出版自由,就是收买报纸、收买作家的自由,就是买通、收买和炮制‘舆论’帮助资产阶级的自由。”⑤在列宁看来,资本主义所宣称的自由本质上是用“形式自由”取代“实质自由”,其目的不在于满足和保障人们的权益,而在于通过掠夺和剥削来维护自身的利益和统治。

  苏联解体、东欧剧变后,原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由于内部经济停滞、政治动荡与西方“和平演变”等多重因素的影响,通过多重方式结束了原有的社会主义体制,但是这些国家的人民真的拥有了西方世界所宣称的所谓真实自由吗?齐泽克认为,他们拥有的不是真实的自由,“真实的自由选择在于,我不是在给定条件下的两个或更多的选项中选择,而是能选择改变这种给定的条件。从现实社会主义到资本主义的转变的问题正在于人民从来没有机会去选择这个转变的目标。”⑥齐泽克认为,真实的自由不在于提供的选项形式和内容有多么丰富,而在于主体是否具有作出选择的自由,资本主义国家的人们被赋予的选择权和选择的范围都是被框定的,同时也是被形势推动着去作出选择,这种选择实质上是一种处于不平等权力关系中的被迫选择,他称这种处境中的人们为“自由的奴隶”⑦。齐泽克认为存在三种使权力合法化的方式,即专制、极权和自由主义,其中自由主义的主体在某种程度上是最不自由的,因为“他们改变了自己对自己的看法或认知,接受了强加给他们的源于其‘天性’的东西,他们甚至不再意识到自己的从属地位”⑧。

  齐泽克借助雅克·拉康精神分析的理论工具揭示了资本主义自由的内在机制,并指出列宁对自由主义的批判可以瓦解这一内在机制的运作,只有在此基础上人们才能获得真实的自由。他从拉康精神分析学的视角出发,认为自由主义体现的是一种“主人能指”(master signifier)的符号命令的催眠力量,只依赖于自身的发声(enunciation),主体在这里遭遇的是最纯粹的“符号效力”(symbolic efficacy)。这种符号效力驱使人们委曲求全地坚持他们从未真正作出的选择,说服自己表现得像一个成熟的主体,意识到自由是有代价的。某种程度上,精神分析之下的自由主义的实质是由外部符号效力导致的隐蔽的内在自我规训,甚至连主体自身都难以察觉。因此,尽管当时苏联主流民意赞同保卫苏联和保留苏联,苏共倒台和苏联解体却几乎在一夜之间分别发生。⑨在齐泽克看来,列宁对形式自由与实际自由的区分及批判可以消解自由主义的纯粹符号效力,撕破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遮羞布。在此基础上,人们才有可能去追寻实际自由,探索在现有框架之下的“不可能性”选择,产生改变现有不合理制度的渴望和革命行动。“这意味着作为有意识地改变这组坐标的行动,发生在且只发生在,人们被迫选择的情境下,人们表现的选择不是被强迫的,并‘选择不可能’的时刻。”⑩而这正是拥护自由民主的思想家们所忌惮的,因而他们才会竭尽所能将列宁与极权主义进行捆绑,进而将列宁排除在西方政治理论和实践的范围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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