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市场与国家财政，何者是塑造纸币流通格局的主导因素，是中国古代货币史研究的重要论题。世界上最早的纸币——交子，首先是由16家北宋益州富户自发联营。但民营交子因发行者无法按约定兑现等原因旋遭失败，于北宋天圣元年(1023)十一月被收归官营。之后南宋和金朝官方均开始大量发行纸币，并将纸币作为与铜钱并行的主要货币。纸币逐渐流通于两个政权的大部分地区，承担重要的财政经济功能，深刻改变了当时国计民生的核算与支付结算方式。 关于民营纸币和官营纸币在相近的时间段先后出现，一种观点认为，经济发展滋长了货币需求和信用关系，促使纸币产生；另一种观点认为，南宋和金朝铸钱量太低，难以支撑军事开支等国家财政支出，是宋金官方大量发行纸币的主要原因。① 上述两种研究路径虽针锋相对，但均从货币发行角度切入，一方面仅说明纸币产生或发行的原因，对流通等发行后的环节关注不够充分；另一方面对国家财政如何塑造纸币的定位和功能，以及纸币与铸币在货币流通领域如何互动，也缺乏详尽的分析和阐述。本文力图转换视角，聚焦于流通领域，以纸币的券别设置及其带来的多种不同面额货币分层流通为线索，探讨国家财政如何主导宋金纸币流通，反思中国早期纸币的性质及其运作机理。 一、国家财政需求决定纸币功能定位 国家财政需求深刻影响宋金纸币在流通中的定位和作用。纸币虽是钱币铸造量不足的产物，但其定位与功能，与铜钱等铸币是互补而非替代关系。南宋、金朝主要流通北宋钱等旧钱，新铸钱币为国家财政带来的收入颇为有限。南宋年均铸钱量远低于北宋。②金朝铸钱较南宋更为困难，甚至在正隆二年(1157)以前不铸铜钱。正隆通宝质量虽佳，但数量很少，③大定十九年(1179)，大定通宝仅年铸1.6万余贯，大定二十九年的铸钱量虽有14余万贯，成本却高达80余万贯，④故铸钱之法难以长久。因此在国家强制力主导下发行和流通的纸币，成为弥补国家财政收入不足的重要手段。⑤ 东南会子(以下简称“会子”)是南宋最重要的纸币，被官方视作财政工具，用于财政调拨和购买，并非一般流通货币。会子在流通前期，主要在国家财政中循环，经和籴、军费等渠道发行，通过专卖体系回笼，在税收中更多流转于官府部门间，较少作为民众交税手段。⑥湖北会子、淮南交子的功能也与财政需求联系紧密：前者是京湖地区回收商人货币、获得茶利的工具；⑦后者以铁钱为核算工具，用于配合铁钱敛散，不是两淮财政经济的主要货币。⑧ 金朝纸币主要是始发于贞元二年(1154)的交钞，此后陆续发行的贞祐宝券、贞祐通宝等若干变种，都是交钞的继承者。有学者指出，交钞起初是金廷用于异地支付钱物的票据，金章宗继位之后才逐渐将其改造为纸币。⑨也有学者认为，金廷优先在河南地区发行交钞，有防止铜钱南流入宋的考虑。⑩钞面文字则表明交钞始终具有财政票据属性，货币功能不完整。交钞在多数时期配有兑现机构，钞面写明“圣旨印造逐路交钞，于某处库纳钱换钞，更许于某处库纳钞换钱，官私同见钱流转”。(11)可兑现且兑现地点被限定，限制了交钞的流通范围。对本地持有者而言，交钞是用于本地交易的货币；若要兑现或从事长途贸易，交钞则是规定兑现地点之间的汇票。要使交钞具有更完整的货币功能，必须扩大流通范围。随着财政状况日益困窘，金廷愈发依赖纸币填补国家财政缺口，才推出三合同钞、五合同钞，增加兑现地至三处、五处。(12) 如果从核算工具考虑，宋金纸币均以铸币的数量表示面额，使用贯、文等钱币单位，似乎与铸币的性质更加接近。然而，由于国家财政将纸币定位为优先财政工具，宋金纸币实际与白银的功能有所重叠，都在大额财政经济活动中发挥作用。 隆兴二年(1164)，榷货务称“镇江卖临安、平江、绍兴府钞，并许用轻赍，系是金银、会子之类，比之见钱，大段省便”，在专卖贸易中将会子和金银同视为轻赍。即便榷货务逐渐将会子视为货币而不再作为轻赍，商人出于节约成本、便于大额交易等考虑，仍然更多地使用会子代替铸币。乾道二年(1166)，商人在行在榷货务购买茶、盐、矾时可用四成货币，却“多用会子”；购买乳香可用二分现钱，也“多用会子”。商人在建康榷货务缴纳通货钱时，“其间多用会子”。(13) 在会子流通早期，白银等贵金属对调节纸币数量作用较大，银价和会价明显对应。乾道二年，宋廷出内库及左藏南库白银100万两回收会子；(14)淳熙二年(1175)前后，宋廷投放大量白银回收纸币，造成银价下跌。(15)卫泾总结白银和会子的关系，称： 盖官会之行，本助养军，每月支遣，立定会子、钱、银分数，官会与银价常相为消长。会子轻则银价重，会子重则银价轻。缘既收上会子，民间艰得，银价顿减。(16) 会子与白银同为大额通货，具有相似的货币职能和财政功能，因此市场价格此消彼长。(17)军需等财政支出是东南会子最初被投放并发挥主要功能的领域。 交钞发行之初，“甚贵重，过于钱，以其便于持行也”，(18)最受商人欢迎。普通民众使用交钞受到诸多限制，在兑现时尤为明显。金章宗泰和七年(1207)，有大臣向皇帝反映：“今诸处置库多在公廨内，小民出入颇难，虽有商贾易之，然患钞本不丰。”(19)官方兑换渠道不通畅，民众缺少兑换交钞与铸币的便利途径；面对商人的大额兑现需求，官府又很难支出相应数量的铸币。面额较大、兑现颇难，使普通民众不愿持有较多交钞，交钞更多集中在商人手中。因此一旦交钞贬值，商人受到的冲击远超普通民众，“南渡之初，至有交钞一十贯，不抵钱十文用者，富商大贾，多因钞法困穷”。(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