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别解放是人最终全面解放不可或缺的部分,是许多社会主义者孜孜不倦的追求之一。1880年代,恩格斯、倍倍尔等经典作家将女性议题①引入现代社会主义的视野。两人的观点经爱琳娜·马克思宣传在英国广泛传播。工党成立后,女性议题成为其议程设置与讨论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阶级诉求与女性诉求的张力长期贯穿于工党女性议题之中。理论上,作为一个致力于广泛社会变革,建立更人道、和谐、进步的社会的社会主义政党,工党应然是女性争取自身权益的盟友。实际上,工党内部却一直存在这样的看法:工党成立的目的不是为了推动女性主义,也不是为了社会主义,而是为了维护男性体力劳动者的利益②。因此,工党虽然推动了女性工人阶级境况的改善,但是女性诉求长时间附属于阶级利益。直至19世纪八九十年代,工党进行全方位改革,将吸引女性支持视为重要的改革方向,提高女性议题的优先级,由“阶级的党”转向“女性的党”。当前,国内学术界涉及这一变化的研究数量有限。本文基于英国多家档案馆、图书馆收藏的工党档案资料进行考证与分析,试图详细地展现20世纪工党女性议题转向的历史脉络。 一、工党女性问题的源起(1900-1910年代) 1900年2月,数十个工会组织以及独立工党、费边社、社会民主同盟等社会主义团体联合成立了全国性的工人阶级政治组织——劳工代表委员会。作为英国工党的前身③,劳工代表委员会的目标是将更多独立劳工代表送入议会,增强工人阶级的政治影响。不久,劳工代表委员会内部便出现了支持女性选举权的声音,成为工党引入女性议题的开端。 率先关注女性选举权的是北英格兰的纺织女工。自1860年代以后,以女性选举权为核心诉求的女性主义运动长期受古典自由主义影响,由资产阶级女性主导,未与劳工运动有太多交集。20世纪初,随着英国工业生产中女工的数量与日俱增,以及女工政治意识不断觉醒,一部分纺织女工受到男性劳工争取独立政治代表的影响,希望效仿后者将选举权作为提高工作待遇与生活水平的杠杆。纺织女工莎拉·雷迪什公开呼吁:“为了保护女工,让她们在有关行业决议中拥有发言权至关重要,而这些事情最终是由投票决定……选举权是女工在利益冲突中唯一有效的保护,而女性继续被排除在选举权之外实际上会使这个国家大量的财富生产者破产。”④1903年,北英格兰纺织女工成立了女性工人阶级的选举权团体——兰开夏和柴郡纺织女工和其他工人代表委员会。从名称上看,这一组织近似于劳工代表委员会的地区分支,但其目标是争取工党支持女性选举权,并且资助立场一致的劳工竞选者。之后,纺织女工持续游说党内高层,并且向劳工代表委员会大会递交相关提案。 面对纺织女工的诉求,劳工代表委员会原则上支持男女平等地享有政治权利,但对于如何实现女性选举权有截然不同的两派。以独立工党成员为主的支持者认为,劳工代表委员会应即刻表态支持女性获得与男子同等条件的选举权。首要理由是这符合社会主义的平等、公正理念⑤。独立工党党员伊莎贝拉·福特系统论述了社会主义与女性的关系。在《女性与社会主义》一文中,她指出:公正是社会主义建立的坚实基础,应平等惠及每个公民,“只要国家的任何一部分人被忽视和束缚,从而无力帮助社会主义向前发展,那么这个国家就不完整,因为其基础并不完整”⑥。女性选举权不仅不会阻碍、反而有助于工党的社会主义事业。她列举了美国部分州和新西兰等地的女性在获得选举权后对公共福利事业的增益,指出:“(这些情况)即使是无意识的,也会为一种最好、最持久的社会主义的发展铺平道路。”⑦ 其次,争取女性选举权被视为实现成年普选的重要一步。长期以来,英国劳工运动将实现彻底的普选权作为一个重要政治目标,却遭到资产阶级的阻挠。因此,一些独立工党成员主张采取“分步走”的方式,先实现女性选举权,为争取普选权提供准备。独立工党与工党领导人基尔·哈迪认为:“我们的一切改革,不是跳跃式的,而是缓慢的、渐进的……男子,即使是男性工人阶级,也不会轻易放弃长期以来属于他的权威,承认他的妻子在政治上与他平等。然而,一旦女性被允许成为公民、选民,男人便不知不觉地习惯于此,从而为成年普选权的到来做好准备。”⑧独立工党元老、英国女性选举权运动的旗手之一艾米琳·潘克赫斯特在回忆录中写道:“理论上讲,劳工政党不可能满足于任何低于成年普选的东西。然而,除非政府确实将此彻底改革列入施政举措,否则当时是不可能实现的。此外,虽然下议院的绝大多数议员愿意支持一项赋予男女同等条件的选举权提案,但是能否依靠相同多数来争取一项成年普选的法案还是个问题。”⑨ 最后,受到纺织女工积极请愿的影响,一部分工党成员认为,女性选举权已经不仅是资产阶级性质的诉求,同样符合女性工人阶级的利益,有助于后者改善自身境况。哈迪撰文称,随着越来越多的女性进入工业生产过程,涉及女工就业的立法肯定会愈加普遍。“如果影响女工的立法仅由男性选民决定,那么会存在法律对非选民不利的严重危险……她们将遭受性别立法之苦,就像迄今为止男子遭受阶级立法之苦一样。”⑩女性拥有投票权不仅会促进自身就业,还有益于她们子女的成长和教育。为了印证这一判断,哈迪要求各地区的独立工党支部进行调查。调查结果显示,近6万名满足选举财产资格的女性被采访者中,有约49410名属于“职业女性”(11)。哈迪据此认为,女性工人阶级已在要求选举权的英国女性中占据多数,给予女性选举权会增强工人阶级的力量(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