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资本主义的经济和社会变化深刻影响了西方国家的政治趋向，包括政党的组织以及政治竞争的主题。曾经在20世纪凭借政党组织和政治动员的优势而崛起的欧洲传统左翼政党①受到的影响更为明显。欧洲传统左翼政党尤其是各国社会民主党在20世纪崛起和发展的重要原因在于其政党的组织特点和优势以及在适应社会变化过程中的政党定位和战略调整。基于其阶级基础和对党的思想与组织建设的重视，欧洲社会民主党在政党组织方面的特点和变化曾经引领了一个时代，但是，面对西方社会的结构性变迁，出于政治竞争的需要，欧洲社会民主党日益淡化其政党组织的阶级特征，这为其带来新的变化和机会的同时，也导致一系列长期性的问题，尤其是随着社会民主党日益中间化而出现的工人阶级的解组现象，导致其在政治战略与组织方面出现了明显的结构性失衡。进入21世纪，社会民主党在政党组织方面的这种结构性失衡在动荡的社会形势下进一步加剧，导致社会民主党的影响力出现了急剧下滑的趋势。能否在新的社会变化背景下找到将思想意识的定位与有效的政治组织相结合的方式，是当今欧洲各国社会民主党面临的巨大挑战之一。 一、引领群众型政党的欧洲社会民主党 欧洲传统左翼政党大多源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各国社会民主党，是社会主义思想与工人运动结合的产物。这些政党早期带有社会运动的特点，随着普选权的实现和欧洲民主政治的成型，各国社会民主党相继在政治上崛起。依托于庞大的工人阶级基础而建立起来的大众型政党组织以及基于这种组织的强大政治动员能力，是早期欧洲社会民主党崛起的重要前提。尽管欧洲社会民主党在一战前后出现了分化，支持俄国十月革命道路的激进力量从社会民主党中分裂出来并演化为各国的共产党，但由社会民主党和共产党共同构成的欧洲传统左翼政党的崛起不仅改变了欧洲政治的格局，而且带来了欧洲政党组织的革命性变化。②由它们所代表的政党组织形式也成为莫里斯·迪韦尔热所概括的“群众型政党”的典范，引领了一个时代的欧洲政党组织。 迪韦尔热用“群众型政党”(mass party)指代面向大众并依赖于党的普通成员、以招募成员作为最基本活动、拥有自下而上的严密组织体系的政党组织。相比于传统面向少数精英、以选举为中心、以少数成员构成的骨干小组(caucus)为核心的“干部型政党”(cadre party)③，群众型政党把招募成员作为党的最基本的活动，党员是这类政党得以生存和发展的保证，党的活动和财政都有赖于庞大的党员队伍。与之相应的是，群众型政党建立起了以基层组织为基础的、自上而下的、严密的组织体系，拥有比干部型政党更为开放的组织体系，但其严密的组织体系也使得党的控制力更为集中。显然，与干部型政党更为强调政党作为一种精英性政治组织的作用和意义不同，群众型政党更突出其面向大众的政治功能，因而更顺应普选权实现后欧洲的政党政治形势。也正是在此意义上，迪韦尔热强调，这两类政党分别对应了两个时代。从社会运动性的组织到制度化的政党组织，以欧洲社会民主党为代表的欧洲传统左翼政党的转变也可谓引领了一个时代。时至今日，强调党员招募和组织体系依然是欧洲传统左翼政党的特点，而政党成员规模也是人们衡量左翼政党发展及其组织成效的重要依据。 群众型政党组织在20世纪上半叶的盛行本是资本主义时代变化在政治上的反映，社会民主党作为一支能够崛起并引领时代的政党组织，也主要是因为它们顺应了时代的需求。欧洲普遍意义上的庞大的产业工人队伍是工业革命的产物，作为欧洲社会主义思想与工人运动相结合的产物，早期的欧洲社会民主党深受马克思主义的影响，并致力于寻求工人阶级的解放，通过工人阶级的政党组织对广大民众进行有效的政治动员，也是其作为政党组织的基本宗旨。即便是在走向改良主义道路之后，它们依然保持并有效利用了其作为工人阶级政党组织的优势和特点，即面向社会大众、寻求通过完善的网络化组织体系而实现对工人阶级的组织和动员。除了这种作为群众型政党组织本身的特点外，欧洲社会民主党之所以能在政党组织方面引领时代，还在于它们有效利用和发挥了其在思想和组织方面的以下特点。 (一)有效利用意识形态的凝聚和动员作用 意识形态是政党聚合不同力量或者说进行内部整合的不可或缺的工具。④欧洲许多传统左翼政党早期深受马克思主义的影响，强调意识形态对于党的塑形和凝聚作用，通过纲领表达的意识形态在党内生活中占有特殊地位。即使是在社会民主党转向改良主义并远离马克思主义后，它们依然强调意识形态对于党的思想统一和组织建设的意义。这是其作为纲领党的特征和作为群众型政党的组织需要：对于纲领党来说，鲜明的意识形态既是党的身份象征，也是党组织动员的有效方式；而对于群众型政党来说，庞大的党员队伍是党的主要力量来源，而党的意识形态就是维系党的庞大成员团结统一的最有力因素，因为党员参与政党活动的主要动机是信仰而非直接的利益关系，党诉诸意识形态而建立起来的与其党员和支持者之间的关系往往更为持久和有效。利昂·D.爱泼斯坦由此强调：“纲领是建立大规模组织的惟一基础。对事业的信仰可以代替物质利益。”⑤ 欧洲社会民主党非常注重纲领作为党的意识形态、政治目标和战略以及政策表达的集中体现的作用，这显示了其对意识形态聚合作用的重视。以德国社会民主党为例，历次党的纲领都凝聚了党的领导和精英的智慧，尤其是在党面临重大挑战和改变的形势下，党内领导和精英围绕纲领的持续讨论，往往成为凝聚党、统一党的一个必要过程。对于英国工党来说，1918年悉尼·韦伯为工党起草的党章和纲领使得工党真正有了自己的身份，并由此超越了工会代表的形象，成为一支独立的政治力量。由于纲领承担的特殊意义，社会民主党在其早期发展阶段往往将纲领置于优先考虑地位，甚至优先于执政本身。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与重视选举的中右翼政党不同，赢得政权未必是欧洲传统左翼政党首要的政治目标，后者更看重的是党的纲领所追求的价值理念和政策目标能否实现。爱泼斯坦认为，这是由纲领党的本质特征决定的：当政策必须由政党来制定的时候，纲领必须放在优先考虑的地位，而赢得选举是次要的；赢得选举并获取公职只是实现纲领的手段而已。⑥因此，在一些社会民主党走向政治前台的早期，虽然它们拥有通过选举赢得政权的能力，但当政策与党的理念发生冲突时，它们往往并不留恋政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