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枢行政体制的形式及变化是中国古代王朝国家政治制度的根本问题。从三公九卿制到三省六部制，再到一省六部制，存在一个清晰的演变轨迹。中枢体制的变动深刻影响行政体制的组织形式和结构。隋唐以降至明朝废除丞相制度以前，六部是中央主要行政机构，国家各项政策、措施大都由六部具体贯彻执行。明初，基于历史条件与客观形势，一方面不得不因袭元制，另一方面在政治上又要实现典章制度去蒙元化；同时明太祖还企图在皇权与相权这对权力冲突的政治母题中作出抉择，一举解除相权对皇权的威胁。特别是废除丞相制度以后，如何安排行政系统的六部的位置及六部采用何种组织形式和结构是明太祖必须要妥善解决好的根本问题。长期以来，学界主要循着两条路径论述明代六部：一是依据基本史籍简述六部设置沿革、员额、选任和职掌及与之相关业务机构之间的关系；①一是以六部之一部或职官群体进行个案研究，叙述该部沿革、员额、职掌，职官籍贯空间分布、出身、迁转以及与明代政治等问题。②不论是综述六部还是专论某一部，既有研究大都是静态简要叙述六部的沿革、员额变动、职掌，鲜有深入探讨其内部结构或揭示历次变动背后隐藏的改革动机和政治观念，③基于此，本文拟对明初六部体制与内部结构的演变进行深入探讨，以期对隐匿于历次变动背后的政治观念及其变动有所揭示。 一、从龙凤地方政权到吴国中枢行政体制 元季，各割据政权的制度皆沿袭元制，但又有所损益。至正十五年(1355)三月郭子兴去逝后，所部军队接受龙凤政权节制。次年三月，朱元璋军队攻克集庆路(今南京)，六月置太平行枢密院，④七月置江南行中书省、行枢密院以及相关机构。《明太祖实录》记载：江南行中书省由“上兼总省事。以李善长、宋思颜为参议，李梦庚、郭景祥为左右司郎中，侯原善、杨原杲、陶安、阮弘道为员外郎，孔克仁、陈养吾、王恺为都事，王璹为照磨，栾凤为管勾，夏煜、韩子鲁为博士”；行枢密院“以元帅汤和摄同佥枢密院事。置帐前总制亲兵都指挥使司，以冯国用为都指挥使”。⑤永乐初，北京刑部侍郎刘辰亦说：“太祖渡江……克建康，立江南等处行中书省、江南等处行枢密院，……参议府、左右司、省都镇府司、理问所、断事厅、兵马司、按察司、营田司、经历司、博士厅、照磨所、管勾所。”⑥王世贞称：“明高皇帝下江南，即置行中书省，自领之。”⑦又说：“克建康……置江南行中书省，上以右丞相领省事。”⑧据此，至正十六年七月朱元璋称吴国公，置江南行中书省、江南行枢密院及其他机构，给人感觉似乎是朱元璋自置江南行省、江南行枢密院。 然而，曾是朱元璋军中老兵、亲历明朝开国的俞本指出：“是月(丙申三月)，亳都升上为枢密院同佥，以帅府都事李士元为经历。寻，升上为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平章，以故元帅郭天叙弟天佑为右丞；以经历李士元改名善长，为左右司郎中，以下诸将俱升元帅。”⑨忽略诸家记载的时间细微差异，以及朱元璋是否本年称吴国公一事置而不论，⑩可见实际的情况是至正十六年攻克集庆后，龙凤政权先是授予朱元璋行枢密院同佥，不久擢升为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朱元璋所部仿元制置江南等处行中书省、江南等处行枢密院，而非《明太祖实录》和王世贞所说的朱元璋以右丞相自领之。显然，行中书省、行枢密院是相对于龙凤政权中央机构而言的，即朱元璋所部占领地区其实是龙凤政权辖下一个地方行省单位。 元制，行中书省秩从一品，设丞相一员，从一品；平章政事二员，从一品；右丞一员、左丞一员，正二品；参知政事二员，从二品；郎中二员，从五品；员外郎二员，从六品；都事二员，从七品；掾史、蒙古必阇赤、回回令史、通事、知印、宣使，各省设有差。旧制，参政之下有佥省、有同佥之属，后罢不置。丞相或置或不置，尤慎于择人，故往往缺焉。(11)实际上，元中叶以后行省的长官是平章政事、右左丞、参知政事三等官。根据职官性质，行省职官可分为宰执官与幕僚性质的首领官两大系统，其中平章政事、右左丞、参知政事为宰执官，右左司郎中、员外郎、都事等官为首领官。(12)若再进一步严格细分的话，则可分为长贰正官、右左司、掾属和其他直属官司四个层次。(13) 朱元璋所部的江南行省设平章政事一员，参议府参议二员，右左司郎中二员、员外郎四员、都事三员，都镇抚司镇抚一员，理问所理问二员，提刑按察司佥事二员，兵马司指挥一员，照磨所照磨一员，架阁库管勾一员，博士厅博士二员，营田司若干员。(14)其中平章政事是宰执官，参议府、右左司是幕僚首领官机构。参议府为元代创设，是元代中书省宰相的僚属机构，地位略高于右左司，号称幕长。(15)一般而言，参议府不设于地方行省。正因为如此，李新峰怀疑《明太祖实录》这段史料记载有误，认为《纪事录》记载可能更近事实。(16)照磨所、架阁库、理问所、都镇抚司、博士厅、兵马司、提刑按察司和营田司，是江南行省的直属官司机构。质而言之，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名义上是龙凤政权的一个省级地方行政单位，但行政机构与职官设置却更像简化版的中书省机构。值得注意的是，朱元璋所部改肃政廉访司为提刑按察司。提刑按察司是宋代地方设置的三司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