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4年,忽必烈自上都(开平)迁都中都(后更名大都),此后元明清三朝绝大部分时间都定都于此,表明以今北京为中心的幽燕地区,已正式取代以洛阳为中心的河洛地区,成为大一统王朝建都的首选区域。在古代中国世界观中,洛阳被视为“天下之中”,是大一统王朝建都的最理想选择,因此元明清时期幽燕取代河洛,成为大一统王朝建都的首选区域,就逐渐被理解为“天下之中”已自河洛转移到幽燕。 相较于秦汉至隋唐,元明清是中国古代大一统观的定型期,近年来国内学界对这一时期大一统观的特征与重要性,已有相当研究,①不过重点是探讨元、清两朝疆域扩大对“华夷”以及大一统观念的影响,尚未及于都城转移与大一统观演进的关系问题。对古代“天下之中”观念的研究,集中于洛阳,②元明清时期北京为“天下之中”观念,只在探讨龙脉等堪舆地理观念时被附带提及,尚缺乏全面论述。③最后,中国古都学特别是历代建都与定都研究,主要以历史政治地理意义上的“形势”,解释幽燕地区何以能成为建都之地,④对建都于此与该时期“天下之中”以及大一统观念演进的关系,也探讨不多。 根据以上研究情况,元明清北京为“天下之中”观念的形成与大一统趋势演变的关系,尚有较大的探究空间。总体来看,创造性地转化秦汉以降一直居于主流的河洛地中说,以建立北京为新“天下之中”的观念,并推动中国大一统观自汉唐时期进一步发展,是一个跨越理学、经学、天文历数、堪舆地理、历史以及实际政治诸多层面,且从宋元至明清历时数百年的思想过程,在不同时代演变复杂且颇有曲折。本文即拟探讨与梳理宋元以降北京在时人观念中取代洛阳,变为新的“天下之中”的整个历史过程,并通过这一问题,透视该时期大一统观念相较之前阶段的演进与发展。 一、从边地、“夷狄之域”到王都 元代之前,幽燕地区在天下秩序中的地位相当边缘。两宋以前,大一统王朝的都城大体非洛阳即长安(或以两城为两京)。择“地中”、“天下之中”建城的观念可上溯至三代以前,⑤两汉时期,大体位于《禹贡》九州中央的洛阳,被经学家认为是最符合天下秩序观念的王都所在。郑玄以《周礼》为基础遍注群经,《周礼》中即载有周公以土圭测影,宅中作洛,朝诸侯而致太平。⑥此后建都于河洛之地,长期被认为是大一统王朝顺天应人的最佳选择。这一以洛阳为地中与致太平之地的观念,与古代中国的天文地理之学深度交融,是秦汉之后天下观的基点之一。⑦在此观念体系下,长安作为汉唐两个大一统王朝的都城,也有人认为它地处《禹贡》九州西偏,不在五岳之内,其地所测之晷影不正,所行之职贡不均,⑧就天地人之道而言并不合乎大一统王都的要求。长安尚且如此,地处《禹贡》九州东北一隅的幽燕,⑨在元代之前从未成为大一统王朝都城所在地,自然在天下秩序中地位不高。 北宋定都开封,其地四面平夷,无险可守,较之长安、洛阳,更依赖北方幽燕之地的天险。但此时燕云十六州已经被割让于辽朝,因此两宋时期对幽燕之地的定位,有看似矛盾实则联系的两个方面:第一,幽燕之地是王都开封的屏障;第二,幽燕之地已经“夷狄化”。幽燕之地为华夏王都屏障,其经学渊源为汉代经师调和载于《尚书》之《禹贡》中的九州体系与《尧典》中的十二州体系,主张冀州地域广大,因此要分置幽州等新州。⑩宋人刘贞即引申这一经说,主张从冀州分置幽州之地,是因为北方“夷狄”强盛,要以此捍御“夷狄”,拱卫冀州王都。(11)托名北宋张洞玄而大致为宋末元初作品的《玉髓真经》,也主张既然幽燕之地已落入北方“夷狄”之手,四面平夷的开封就不再有建都的条件。(12) 以上论述显然包含对北宋灭亡乃至自唐中叶以来整体历史演变的反思。幽州是安史之乱的策源地,此后又长期由河朔藩镇割据;五代后晋时期,燕云十六州被割让于辽,直至北宋末年(1125)才因辽亡而被短暂收复,旋即又覆没于金。两宋时期,士人“夷夏观念”加强,(13)可能是为了将宋朝始终不能收复幽燕之事正当化,两宋士人接续唐中后期的“夷夏意识”,主张该地已经胡化。(14) 幽燕在当时已是“夷狄之域”的观念,甚至没有因为两宋理学与经学独尊冀州而发生实质改变。在《禹贡》九州体系中,幽燕之地在冀州境内,段志强认为,南宋以降的堪舆地理学受朱熹影响很深,而朱熹的天地大形势观念,以尧所都的冀州河东之地为天下之中极与风水最佳之地。南宋《禹贡》学独尊冀州,且将首冀州的理由,不归于大禹治水从冀州开始,而归于尊冀州为王都。(15)这体现了南宋士人力图恢复北方故土的理想,但面对幽燕基本不在两宋疆域内的现实,也有士人借南方古代为“蛮夷之地”,至两宋已华夏化,主张幽燕之地的“夷狄化”,实为“天之所弃”,符合“地无常利,天运实衡其胜衰”的道理。具体言之,“盖三代以前,天运王于西北而废弃东南,故戎狄折北不支,而蛮夷得以徼幸,当时帝王有作,则利于西北,而不利于东南……逮秦汉而下,天运稍回,滋眷佑于东南,而西北代以陵替。故蛮夷折北不支,而戎狄得以徼幸。当时帝王有作,则不利于西北,而利于东南”。(16)应镛也主张:“自秦而上,西北袤而东南蹙,自秦而下,东南展而西北缩,古今之疆理,天地之大运,中国夷狄之消长,大略可见。”(17)既然北方的“夷狄化”是“天地之大运”,则“攘夷”以恢复冀州就不再符合天运,北宋为金所灭,南宋最终也被据有幽燕的元所灭,更加强了这种幽燕不再属于华夏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