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十月革命所开创的由“先锋队”政党全面领导国家的政治体制，是所有社会主义国家政治制度的根本特征。作为苏维埃政权的缔造者，列宁对苏维埃俄国的领导覆盖了其政治体制的形成和初步完善时期，其思想与文本正是社会主义国家党政体制的理论渊源，也是追溯这一制度的起源和流变时必须补全的一块重要拼图。①然而理论界关于这一问题的认识还存在不足：传统的研究很少深入布尔什维克党对苏维埃俄国的领导制度的形成过程，挖掘其中蕴含的逻辑递进问题。似乎列宁在十月革命前(特别是《怎么办？》一文中)阐述的“先锋队”建党理念已经不言自明地包含了未来社会中的党政体制问题，因此党的领导制度在革命胜利后便按照列宁的理论预想自然而然地形成了。②这并不完全符合十月革命后苏维埃俄国政治实践的经验事实，也受到了一些学者的质疑。③ 要理解列宁与苏维埃俄国党的领导制度形成之间的关系，须从列宁在十月革命前对党的领导早期模式的规定入手。因为列宁在革命胜利后写就的《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中曾明言，苏维埃俄国无产阶级专政的总体结构正是“在25年内从一些不合法的地下小组发展起来”④的。带着这一视角，本文试图结合十月革命后苏维埃俄国党和国家互动的政治实践，分析随着党的领导早期模式在革命后苏维埃俄国政治实践中的应用与演化，列宁对党的领导内涵的认识从“原则”到“行动”，最终上升为“制度”的发展，从而还原苏维埃俄国根本领导制度形成的完整逻辑过程和历史过程。 一、“掌握政权”：党的领导早期模式与国家领导制度的初创 无论在逻辑上还是历史上，列宁在十月革命前创设的布尔什维克党领导俄国社会的早期模式中都蕴含着苏维埃俄国根本领导制度的种子，后者是前者在一系列新的实践环境下逐步演化和制度化的结果。因此，列宁对党的领导早期模式的规定应该成为全部分析的起点与核心线索。 (一)党的领导早期模式的规定及其与未来国家制度的关系 我们可以从列宁在十月革命前写就的《怎么办？》《进一步，退两步》等核心文本中提炼出布尔什维克党领导俄国社会运动的早期模式。这一模式可以概括为：先锋队政党通过教育和组织群众，进而整合社会。在这一基础性的领导模式中，有两个核心机制起着支撑作用。 一是思想教育机制。列宁在《怎么办？》中强调，每一种社会思潮和社会运动都带有明确的阶级属性，在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壁垒之下，工人的被剥削地位不会自动生出社会主义意识，因此工人阶级的斗争活动只有在社会主义政党的领导下才是社会主义运动。作为更先进的思想和社会关系的物质载体，党应该深入最广泛的社会大众，通过集会、办报、政治揭露等一切方式进行宣传和鼓动，将社会主义的先进思想意识“灌输”给工人阶级，使劳动群众对自己的根本利益和历史使命有所体认。 二是组织机制。“党应当是组织的总和(并且不是什么简单的算术式的总和，而是一个整体)”⑤。列宁为布尔什维克党打上了组织性的烙印，使组织工作在俄国革命语境中带有“布尔什维克式的特殊含义”⑥，成为布尔什维克党一种独特的政治文化和精神气质。以少而精的职业革命家，即党的核心骨干为出发点，列宁构筑了一个由“精干的组织核心与差序的组织圈层”⑦构成的组织体系。工人阶级的所有组织按照从中心到外围的顺序排列为党、靠近党的工人组织、不靠近党但服从党的监督和领导的工人组织等不同层级。⑧ 简言之，在党的领导早期模式中，思想教育机制和组织机制共同保障了“列宁式”政党对社会运动的政治领导。通过广泛而深入的思想教育和同心圆式的组织结构，党具备强大的吸纳和整合能力，能够“到居民的一切阶级中去”⑨，将工厂工人、雇农日工、手工业者，乃至资产阶级、国内被压迫民族和教派等一切反对不合理社会制度的社会力量团结和组织起来。 要全面理解党的领导早期模式与未来国家制度的关系，需要厘清其中蕴含的两方面内容：一方面，党的领导早期模式决定了党对未来国家政权的掌握。在列宁看来，既然革命实践证明了只有布尔什维克党的目标和主张真正体现俄国无产阶级的长远利益，那么布尔什维克党成为唯一的执政党、对整个国家政权进行政治领导，是俄国社会主义制度的题中之义。这一观点体现在列宁对未来社会制度的片断性但带有原则高度的勾勒中。1917年6月，列宁便在全俄第一次工人士兵代表苏维埃代表大会上明言，布尔什维克党“每一分钟都准备掌握全部政权”⑩。在十月革命前夕写成的《国家与革命》中，列宁重申了党在未来国家生活中的政治领导地位：“马克思主义教育工人的党，也就是教育无产阶级的先锋队，使它能够夺取政权并引导全体人民走向社会主义，指导并组织新制度，成为所有被剥削劳动者在不要资产阶级并反对资产阶级而建设自己社会生活的事业中的导师、领导者和领袖”(11)；另一方面，在十月革命前，列宁所创设的党的领导早期模式有着特定的作用场域：党在“国家”之外、“社会”之中，聚焦于从制度外部推翻现存政治体制。而在革命胜利后的全新条件下，党应该采用何种形式来领导国家和社会，此时的列宁还不具备具体回答的条件。因此，列宁对党对未来国家的领导的认识主要涉及原则性的政权归属、政治领导，尚未深入到领导方式和治理机制等“治权”层面的问题。 (二)十月革命胜利后列宁对苏维埃俄国领导制度的初步构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