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资本主义时代的“新无产阶级”议题:新变化、新挑战与新展望

作  者:

作者简介:
高海波,中南民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武汉 430074)。

原文出处:
科学社会主义

内容提要:

数字资本主义时代的一个重要议题是被“数字锁链”束缚的“新无产阶级”问题。新无产阶级本质上是被剥夺了包括数据在内的一切生产资料而不得不将劳动力作为商品出卖的阶级,也是深受数字资本掠夺、剥削与压迫的阶级。数字资本主义依托数字技术,通过采用瓦解新无产阶级的革命意识、改换新无产阶级的革命对象和消解新无产阶级的革命方式等策略,阻碍着新无产阶级革命运动的发展。面对新变化和新挑战,新无产阶级革命运动在内在动力、斗争目标和现实路径上都表现出新的特点和光明的前景。


期刊代号:D3
分类名称:世界社会主义运动
复印期号:2025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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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计算机、网络、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数字化技术的兴起和数字化时代的到来,资本主义利用数字化技术改变自身的表现样态并发展到了数字资本主义阶段。数字资本主义作为资本在追求剩余价值中不断变革生产工具以推动生产力发展的结果,看似是技术进步事件,本质上却在“资本逻辑+数字技术+资产阶级意识形态”中再塑了殖民、剥削、支配全球无产阶级的逻辑。依托数字技术,数字资本主义企图在将无产阶级抛入数字资本精心编织的数智化空间中掩盖劳资对立,以数智化技术消弭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之间的阶级斗争。在此过程中,诸多西方学者试图通过不同称谓的“新的无产阶级”范畴——赫拉利的“无用阶级”①、维尔诺的“诸众”②、哈特及奈格里的“民众”③、齐泽克的“用户无产者”④、阿甘本的“神圣人”⑤、马尔科夫的“工程师”⑥、维斯福特的“赛博无产阶级”或“数字体系中的99%”⑦、福克斯的“数字工人”⑧等——重构马克思的无产阶级概念,以确证数字资本主义、平台资本主义、加速资本主义对“非物质劳动”的剥削或对工人的排斥,但他们在确证这一事实之际却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无产阶级与其他阶级之间的本质差异。一定程度上,西方学者注意到了数字资本主义时代无产阶级的新发展,却未从根本上洞察数字资本主义时代无产阶级的核心内涵。马克思的无产阶级理论不应停留在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时代,数字资本主义在全球范围内的兴起必然推动马克思的无产阶级理论迎来新发展。

  一、“变”与“不变”:数字资本主义时代的新无产阶级

  新无产阶级不仅是马克思语境中不占有任何生产资料且不得不把劳动力当作商品来出卖的无产阶级,还是进一步被剥夺了数据生产资料、遭受数字资本的隐蔽剥削与时刻面临被数字技术所淘汰的无产阶级。

  (一)数字资本主义时代新无产阶级的“不变”

  马克思的无产阶级概念有特定的指涉范围与判定依据,并非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一切穷人或被剥削者。《共产党宣言》在同见到资产阶级“整个社会日益分裂为两大敌对的阵营,分裂为两大相互直接对立的阶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⑨时,也分析了资产阶级社会中的“中间等级”,这一等级有可能在大资本家的吞并下补充无产阶级队伍,可中间等级同资产阶级的斗争“都是为了维护他们这种中间等级的生存,以免于灭亡……甚至是反动的,因为他们力图使历史的车轮倒转”⑩,这显然不是真正革命的无产阶级。真正的无产阶级,一是体现在所有制上,是指被剥夺了全部生产资料而不得不把劳动力当作商品售卖的阶级,而非历史上一直就有的穷人和被压迫者;二是体现在劳资不平等交换上,无产阶级由于“自由得一无所有”(11),沦为了无法通过劳动挣得私有财产的赤贫者;三是体现在阶级意识与革命目标上,无产阶级作为真正革命的阶级,要求以暴力革命、无产阶级专政、工农联盟斗争等途径消灭资本主义制度,在生产资料的共同占有的基础上重建个人所有制。

  新无产阶级的形成并不意味着无产阶级的消失,相反,“无产阶级”概念是理解“新无产阶级”的底本,脱离这一底本对“新的无产阶级”的所谓“创造性发挥”都有其片面性。“无产阶级”与“新无产阶级”正如“资本一般”与“资本具体”、“劳动一般”与“具体劳动”之间的关系,正是早期原始积累这一劳动者与生产资料分离的过程,为新无产阶级的出场奠定了历史条件。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方法来说,作为最一般的“抽象”的“无产阶级”在资本主义过渡到数字资本主义的历史现实运动中形成了内容上更具体、更丰富的新无产阶级。在这个意义上,新无产阶级依旧是不占有任何生产资料、不占有剩余价值、处于极端贫困与摧毁现存资本主义的革命主体的无产阶级,“新无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之间并未出现质的差异性或理论上的断裂。本质上讲,新无产阶级是资本为增殖自身不断克服自身增殖界限的产物,这一过程中不可缺少的环节即资本对数字生产资料、数字劳动创造的剩余价值的剥夺与剥削,而这与马克思论述的资本对劳动者的剥夺剥削过程在实质上是一致的。新无产阶级作为资本在不断寻找、开发能带来剩余的新领地——数字生产资料与数字劳动这块处女地——的产物,也是新一轮原始积累的产物,信息、账号、流量、粉丝、算法等能带来新一轮财富积累的数据生产要素激发了资本的占有欲与剥削欲,资本由此开启了锻造新无产阶级的进程。

  一些西方学者重构的“新的无产阶级”,始终存在着根本的困境。他们从来没有在对无产阶级本质规定的分析中,发现那种使劳动者成为无产者的生产资料私有制。劳动者的土地、生产工具、数据信息等经剥夺过程后向生产资料私有制的转变,是规定无产阶级最基础、最一般的前提条件,也是新无产阶级成为数字资本主义阶段所特有的阶级的根本原因。具言之:一是受数字化经验性景观造成的现象所影响,把“传统有产阶级”与受数字资本剥削的一切穷人、底层群众、自食其力者与中下层阶级等多样性群体作为分析的起点,将他们都纳入“新的无产阶级”的范围,没有回溯到无产阶级最本质、最一般的规定中,即无产阶级是“没有自己的生产资料,因而不得不靠出卖劳动力来维持生活的现代雇佣工人阶级”(12),这不仅扩大了新无产阶级的指涉范围,还否定了作为革命对象的传统资产阶级。二是在放弃不占有任何生产资料这一判定依据后又确立了错误的划分标准,以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物质劳动与非物质劳动、一般智力或认知劳动乃至数字用户在数量上的比例作为划分依据的做法,都不符合马克思“智力决不是等级的特性”(13)这一科学观点。三是在重构“新的无产阶级”之时放弃了无产阶级的革命主体地位,索恩、赫拉利、高兹与马尔库塞的无产阶级过时论、无用论、消亡论与同化论等,不仅与《共产党宣言》中“使无产阶级形成为阶级,推翻资产阶级的统治,由无产阶级夺取政权”(14)的立场观点相背离,也间接削弱了无产阶级的阶级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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