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资本与财富的代际传承是古今中外的家族企业都无法回避的核心问题。“富不过三代”似乎成了一种魔咒，困扰着无数家族。徽商曾经辉煌数百年，其中不乏百年以上历史的家族企业，其长盛不衰的秘诀究竟是什么？他们如何实现资本和财富在代际间的传承？对此，学界已经通过分家书等材料进行了较为深入的探讨，并取得了丰硕成果。①毋庸置疑，分家书虽详细记载了父子间的家产传承，但缺乏连贯性，无法进行长时段考察，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出较大的局限性。 除常见的分家析产，还有没有其他常态化——与日常经营和生活相关联——的资本积累和传承方式？答案是肯定的。笔者在搜研相关史料时，发现《万历收支银两册》(中国国家图书馆收藏的电子扫描版，下文简称《银两册》)所载万历年间徽州典商吴文奎家庭内部的资本积累和传承方式极具特色，是研究徽商以及明清商业资本积累和传承的典型材料。《银两册》详细记载了吴文奎家庭从万历十五年(1587)至万历四十一年的财务记录，涉及较长时段内的家庭商业收益、商业资本、消费支出等，深刻体现了家庭商业资本积累和分配的动态过程，反映了万历时期徽商家庭的日常经营和生活中的资本析分和代际传承，使得关于资本积累与代际传承的研究能够从以往的定点探讨进入到长时段的动态观察。有关《银两册》和吴文奎家族的商业经营，郭道扬、王裕明和冯剑辉等学者已有相关研究。其中，郭道扬教授认为《银两册》是万历年间一家商人所记的“总清账”，属于商业性账簿，其中的收入、支出、利润等反映的是经营成果。②冯剑辉依据《尚贤公分书》探讨了正德时期吴文奎曾祖吴德振家庭的商业资本及土地经营特点，并对徽商家族合伙制度进行了评价，认为家族合伙虽然有资本规模容易扩大、家族合伙成员容易建立信任关系等优点，但也存在“财产清算复杂而困难”等缺点，指出家族合伙经营达到一定规模之后，就难以继续扩大和维持长期稳定的经营，甚至会因为合伙人之间的各种争端而分崩离析。③王裕明利用《银两册》探讨了吴文奎家庭的资本运行，包括经营效益、积累增长和分散消耗等，敏锐观察到吴文奎父子间资本流动特点，同时认为账簿中的收入和支出为家庭收支而非经营成果。另外，他还对《银两册》进行了点校，并根据该史料以及吴文奎家族的其他史料，分析了明代家长制下家庭财产的多元结构特征，认为其根本原因是对传统家长制的一种调适，深刻体现了徽商家庭的特殊性。该文部分内容也探讨了吴文奎家庭商业资本的代际传承。④ 显见，现有研究主要探讨了《银两册》性质和吴文奎家族的资本运行以及财产结构等，但其不足之处也很明显：一是对于《银两册》性质认识存在分歧。笔者认为《银两册》既非商业账簿，亦非家庭账簿，而是属于“家庭-商业”型账簿或者“特殊家计账”，具有特殊的意义和研究价值，下文将详细分析。它打破了通常意义上商业账簿与家庭账簿(家计账)之间的界限，揭示了商业经营与家庭日常生活乃至成员发展(人员的增殖和教育、科举等)之间的关系，反映了当时商人家庭强烈的家庭经营意识。二是没有深入细致探讨家庭资本积累和代际传承问题，需要进一步详细考察资本积累具体方式和代际传承的制度保障，以及对徽商家庭资本积累和代际传承进行长时段动态分析。本文尝试对此展开讨论，不足之处，还请方家斧正。 二、吴文奎家族的商业经营 吴文奎家族商业经营历史悠久，所谓“余家七叶举盐筴，叨上贾淮海江汉间”，⑤正是万历二十三年文奎所言，这说明吴文奎家族商业经营至少追溯到文奎以上六代。吴文奎(1552-1604)，明代徽州休宁临溪荪圻人。关于吴文奎本人及其家族情况，冯剑辉、王裕明已有相关考证，但缺乏长时段考察。而由吴可学编辑、吴文辉绘图的《吴氏本枝墓谱》⑥对吴文奎家世记载相当详细。本文根据现有研究、文集、墓谱和《银两册》等相关资料，胪列吴文奎家族世系，具体如表1。
2.关于吴文奎孙辈的信息，《银两册》以附注的形式分别记载如下：万历二十三季十月起至二十四季丙申十月止，“是季，侄良彦生。”万历二十七年十月起至二十八年庚子十月止，“是年四月仲兄不幸，子良治先亡，遂至绝祀，痛哉！”万历二十八年十月起至二十九年辛丑十月止，“是年侄良誉生。”万历三十一年十月至三十二季甲辰十月止，“是季献二十岁，侄良芬生。”万历三十二年十月起至三十三季乙巳十月止，“是年侄良畴生，山东之举。”万历三十四季十月起至三十五季丁未十月止，“侄良嗣生。”万历三十六季十月起至三十七季己酉十月止，“是季元子良弼生。”万历三十七季十月至三十八季庚戌十月止，“侄良谟生。”万历三十八年十月至三十九季辛亥十月止，“是年冬，侄良苾生。苾，房氏出，在楚武穴。”万历三十九季十月起至四十季壬子(十月)止，“是季冬良蔚生，亦如苾，生于武穴，伯兄在家。”良彦为康侯之子，也是长孙，因为在万历三十一年十月至三十二季甲辰十月止，有“良彦照议拨与长孙银40两作本”的记录。在万历三十七季十月至三十八季庚戌十月止，关于康侯的部分，有“除还子[良]彦七十三两零三分”的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