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力赎罪”是清代国家治理社会越轨行为的重要惩戒手段，①在清代官方语境中有广义的“效力赎罪”，即作为一种政治状态标识的处分手段；以及狭义的“效力赎罪”，即经过制度化的官犯惩戒办法，指打击官员违法行为的专项刑名。清代“效力赎罪”适用范围广，施用时间长，在清代国家整体治理体系中占有重要的位置，学界较为重视。有学者从法律史视角探讨自夏至清“赎刑”不断转进的法理沿革历程，并将清代的“军台效力赎罪”定性为兼承明代罚役与赎罪的“军赎”制度；②另有学者从清代边疆开发的角度，概括性介绍清代新疆“效力赎罪”的官犯群体，并将清代“效力赎罪”制度的特点概括为，兼具武官从军赎罪与文官罚役相结合的边疆开垦特征，最终将“效力赎罪”制度的主体特征归纳为“赎刑”。③清代“效力赎罪”政策不仅在清代国家整体治理体系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其制度化历程也揭示了清代国家治理逻辑与策略的转变。从清代国家治理的角度考察“效力赎罪”政策存有较大的研究空间，本文不揣冒昧，主要使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所藏宫中朱批奏折、军机处录副档、军机处议复档、寄信档、青海档、阿拉善档等原始材料，聚焦于清代“军台效力赎罪”问题，拟从清代“军台效力赎罪”政策的制度化进程及其深层次的制度逻辑着手，研究清代国家边疆治理成本，从而进一步探讨清代边疆治理的模式，以求教于方家。 清代“效力赎罪”政策 赎刑在我国古代刑罚体制内有着较为久远的渊源和深厚的文化基础，④取《尚书》“金作锾刑”之义，在法理和政治伦理方面契合中国传统德政理念的慎刑与恤刑思想，在制度层面则给予现行司法体系灵活权变的调整空间。赎刑在“云梦秦律”和“张家山汉律”中被称为“赎罪”。在具体的运用过程中有两种性质，其一是“规定刑”，即针对罪情本身而言，援引法律判处赎罪；另一则是“替换刑”，即就罪犯案发前所享有的特殊身份或者皇帝法外施恩等特殊情况而言，将原犯刑罚替换为缴纳财物的“赎罪”。⑤至明代，赎罪制度开始逐渐成熟并获得了较为广泛的适用。⑥洪武六年(1373)，明太祖准尚书王肃所奏，准文武官员以俸赎罪，明代的赎罪制度由此肇始。起初，赎罪制度主要用于惩戒犯罪官员，主要表现为罚俸赎罪，因为明代俸禄以米支付，所以又称为罚米赎罪。洪武三十年(1397)定赎罪事例，获罪犯徒流迁徙的内外官吏，准其以俸赎罪；并将适用范围扩大至死囚，准犯死罪者纳米免死。永乐三年(1405)进一步完善纳米赎罪例，官吏平人杂犯死罪、流徒杖笞俱可纳米赎罪。在其后的施行过程中，虽然赎罪的名目为纳米，但是出现了纳铜、钞、银以及输作等不同的变通形式。 清代在承续明代“纳米赎罪”制度的基础上进行了创造性的调整，提出并逐渐完善了清代独有的“效力赎罪”政策。该项政策实现了对传统“赎罪”政策的三方面超越。首先，法理逻辑层面，突破了传统“赎罪”作为一种“替换刑”和财产刑的限制，规定以为国家效力的形式完成赎罪，不仅在法理和政治伦理层面增强了“赎罪”政策的合理性与正当性，更拓展了“赎罪”可以适用的范围，丰富了“赎罪”的内涵，赋予其广阔的政策空间。其次，在政策实践层面，突破了传统“赎罪”以罪犯财产为惩罚对象的限制。通过效力与赎罪的结合，在惩戒罪犯尤其是惩戒犯罪官员时，实现了全过程的司法监督，即废员在“效力赎罪”期间，是否通过实心任事、为国出力的形式表现出认罪向善、稍赎罪愆的态度。值得注意的是，效力的形式不拘于“纳米”等财产惩戒，天然地包含着人力和财力两方面的效力内容，因此对于罪犯“效力赎罪”，尤其是犯罪官员的“效力赎罪”而言，从人力和财力两方面考察其为国出力的情况，成为清代“效力赎罪”的重要内容。就政策实施意义而言，不仅增强了对“赎罪”人员的惩戒和教育效果，还丰富了“赎罪”的实现形式，赋予其较强的政策弹性。再次，在国家整体治理层面，突破了传统的“赎罪”作为一种司法惩戒手段的限制，生发出为国家整体治理服务的意义。通过“效力赎罪”，清代国家将“赎罪”人员，尤其是“赎罪”废员群体，从司法意义上的惩戒对象，根据国家治理的政策安排和当前需要，在国家整体治理的系统中进行宏观调控，转换成为一种可资灵活利用的治理资源，既满足了儒家德治政治理想中“矜全罪人”“慎刑怀柔”的国家形象建设需要，又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国家司法惩戒和整体治理的成本，体现出清代经济务实的治理逻辑。 《清朝文献通考》将效力赎罪的性质与类型总结为： 效力赎罪于罚金赎锾及做工驮运等例外别为一条。皆国家矜全罪人，开以自新之路也。凡军台效力赎罪、军前效力赎罪、屯田效力赎罪、堤工城工效力赎罪及革职余罪人员，或留该省效力赎罪，或发往他省效力赎罪等名色，并按罪重轻，酌量时事，特奉恩纶，事无定例，是以不概入赎刑一门。⑦ 据此，有学者认为清代“效力赎罪”是“一套官员犯罪效力赎罪的政策”，“乃是清代最高统治者在官员治理过程中逐步形成的一种独特的官犯惩治、改造和利用的手段”。⑧事实上，清代“效力赎罪”层次与内涵都很丰富，为了更好地了解清代“军台效力赎罪”政策，应该对清代“效力赎罪”政策进行简要而充分的介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