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社会上关于书法的议题中，“丑书”算得上是“现象级”的一个，除了在普通书法爱好者中一边倒地批评，在专业书法圈内，评价也不统一，甚至存在截然相反的两极。细思起来，其实对于“丑书”这一提法的内涵和外延，本身也存在着很大的模糊性，由于这一概念的出现，人们可以将自己不喜欢的、看不顺眼的书法都归于“丑书”之列，这也为我们就这一问题的讨论增加了难度。所以，本文的论述要先从厘清这一概念开始。 何谓“丑书” 所谓“丑”，当然是和“美”相对的，简单地说，如果一个人说一幅书法作品是“丑书”，那他一定是觉得这幅作品不美，不能引起视觉或心理的愉悦，或者说不能使他产生“美感”。而“美感”来自人的“审美观念”，即“你认为什么是美的”。这个问题似乎就复杂了，因为每个人的“审美观念”显然是有差别的。“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这是偏好的不同。而对某一事物认识深度的不同，也会使“美感”产生差异，这就是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例如，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满纸涂抹狼藉，在普通观者看来一定很难引起直观的愉悦，恐怕也要归于“丑书”之列了，但当你对颜真卿的书法艺术以及《祭侄文稿》产生的背景有了深入了解，你可能就会体会到蕴含在作品点画线条中的深湛功力和巨大的情感力量，这时，你就能欣赏它的美了，甚至于拍案叫绝，甚至于感激涕零，此时，《祭侄文稿》对于你就一定不是“丑书”，而是“美书”了。由此，我们知道，对于书法美的认识，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对于“美书”与“丑书”的划分也没有一个人人适用的标准。书法虽是一门大众的艺术，但其实要做到专业地欣赏书法还是需要一定的专门知识和修养的。这些年，社会大众和普通书法爱好者总是吐槽专业书法圈自说自话，故作高深，割裂大众审美和专业审美。这当然有专业书法圈的问题，但也暴露出当今书法审美知识普及不够，普通群众(包括许多书法爱好者)还进入不了专业书法审美的门槛的问题。这些人我们姑且不含贬义地称之为“外行”。那么回到“丑书”的问题，我们可以简单地把所谓的“丑书”划分为这样三类：一、外行觉得美而内行觉得丑的书法；二、外行觉得丑而内行觉得美的书法；三、外行和内行(绝大多数)都觉得丑的书法。 显然，对前两类书法的相反态度，反映了书法大众审美与专业审美的隔阂。“外行觉得美而内行觉得丑的书法”包含一些专业界称为“江湖书法”“老干部体”或“俗书”的所谓“书法作品”。这些作品或看起来“龙飞凤舞”“潇洒痛快”，或貌似“端庄秀美”“功力深厚”，在普通大众看来或“不明觉厉”，或由衷佩服。但是，在专业人士眼里，这些字或毫无传统、信笔为体，或呆板甜俗、艺术品位低下。然而，当下随着“江湖体”充斥各种广告海报、电脑字库，“老干部体”书法展览遍及各种场所，还有像所谓“某楷”这样的字体受到许多普通习书者的热捧，都使得书法审美在社会层面上存在着巨大的危机，面对这些现象，如何正本清源、拨乱反正，专业书法工作者任重道远。 “外行觉得丑而内行觉得美的书法”，就涉及前文所说的书法审美的层级问题。不管是哪种类型的艺术，在初级阶段的审美中，人们一定是以符合光洁、整齐、精致、悦目等特征为美，以符合粗糙、歪斜、脏乱、刺目等特征为丑，但是艺术理论告诉我们，感官直觉上的“丑”也可以转化为“艺术美”，而且这种“艺术美”是“更高一级的美”。譬如，孙过庭在讲到习书的三个阶段时说：“初学分布，务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①第一阶段的“平正”，是大家都能欣赏的均匀、整饬之美，可是到了第二阶段的“险绝”，就要求书写时要摆脱常规书写中的平正、均匀、整洁等，而追求一些“变态”。这些“变态”有时会突破一般人的审美接受习惯，引起视觉和心理的不适，从而会被视为“丑怪”(或者说“不规规矩矩写字”)。但是，在具有更高审美认识的人看来，这些“变态”可能蕴含着更强烈的艺术矛盾冲突，体现着创作者更高超的艺术技法和巧思，激荡着更浓烈的艺术情感。因而，这种“丑”(如线条的粗糙干涩、点画的歪斜、结体的不匀称、章法的不完整等)是能够被接受的，甚至是应该被赞许的。所以，第二类的“丑书”是具有正面意义的，是高级的艺术，是值得肯定的，但欣赏它需要以一定的专业知识和素养为前提，因而不容易被大众所接受。 “外行和内行都觉得丑的书法”，则往往是一些“专业人士(书法家)”写的“丑书”，这种作品争议最大，也最具有迷惑性。比如，我是一个成名已久的书法家，大家以前见过我写的字，都觉得很不错。但有一天我突然开始写“丑书”了，大家的反映一开始是很诧异，继而就会出现不同的声音，普通老百姓多半是不买账：“写得真难看，什么书法家，还没我写得好！”当然，也有人会说：“这可是书法家写的字，我看不懂，是我欣赏水平不行。”但是，在大多数的专业书法人士看来，这些作品依然是胡涂乱抹，点画乖张，鼓努为力，毫无妙处可言，只是可惜了纸墨。因为是专业人士，与“丑书”的作者同是圈中人，往往不愿意得罪，便保持了沉默；也有一些人因慑于对方的声势，怕自己出来批评反被人讥为欣赏水平不行、品位不高，于是也保持了沉默；还有一些人或与“丑书”作者关系较好，属于同一利益群体，或是“丑书”作者的徒弟门生，或以学习模仿“丑书”而入展、获利，于是他们不但不批评，反而极力地叫好鼓吹。此外，在书法的专业人士中，也不乏有人真心认为这种“丑书”很高级的(包括“丑书”者自己)，即将这类“丑书”和第二类“丑书”混同了，存在不同观点，也属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