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艺术是13—14世纪以来影响波斯细密画视觉特征和发展走向的重要因素,但这一趋势在16—17世纪被“欧洲风”所改变。随着萨菲王朝与欧洲建立起直接的外交和贸易往来,波斯细密画逐渐与欧洲绘画发生融合,创造出一类独特的形态和概念——“法兰克式”。穆罕默德·扎曼、阿里·库里·贾巴达尔等宫廷画师开始描绘欧洲人、斜倚的裸女等全新题材,并前所未有地在细密画中引入阴影、黑夜和线性透视法。本文将以这一系列变化为中心,揭示来到西亚的荷兰画家和以版画为主要媒介的欧洲绘画对细密画的影响,以及这门“东方艺术”如何在不断接纳和转化外来视觉传统的过程中走向现代。
图1-《八名欧洲男女》,MS Hazine 2153号抄本54v页,约1370年,托普卡普宫图书馆藏
图2-《天使报喜》,31cm×20.8cm 萨迪基·贝格,约1590年,哈佛大学艺术博物馆藏 在历史上,受到伊利汗国与意大利、法国等欧洲政权往来的影响,最早借鉴欧洲艺术的波斯细密画出现在14世纪。《迪亚士图集》与托普卡普宫图书馆藏MS Hazine 2152、MS Hazine 2153号抄本中,均出现了数名中世纪欧洲男女的形象(图1),但数量零散,不成体系。⑤到了16—17世纪,这股“欧洲风”显著增强,甚至打破了20世纪初叶劳伦斯·宾永(Laurence Binyon)、巴西尔·格雷(Basil Gray)等学者所定义的细密画艺术理念和表现手法,引入了形体、光影和深度空间的概念。那么,这一巨大转变究竟是如何发生的?“法兰克式”将如何帮助人们打破细密画与西方绘画二元对立的思维范式? 一、细密画中的欧洲人 在《绘画原则》成书的同时,宫廷画师萨迪基·贝格绘制了一幅“法兰克式”主题的细密画(图2)。画面右侧是一名卷发高鼻的青年男子,手持一根缠有卷轴的手杖,跪在左侧翻阅书本的长发女子面前。鉴于男子左手的祝福手势和两人的位置关系,可知这幅细密画再现的是欧洲一类经典宗教题材——“天使报喜”(Annunciation)。卷轴上圣母与天使间的对话被无法识读拉丁字母的贝格改写成十个似是而非的波斯文字母,衣褶尖锐的折角则带有强烈的北方风格。据此推断,它的来源并不是14世纪初完成于大不里士的《古代民族史》和《史集》中的同主题插图,而是文艺复兴以来制作于欧洲北方地区的版画,如活跃于尼德兰地区的“飘旗大师”(Master of the Banderoles)的《天使报喜》。⑥ 此类来自欧洲的图像(尤其是大量复制、便于携带的版画)是如何传入西亚,并被细密画师所接纳和模仿的?1501年,为了遏制奥斯曼帝国(Ottoman Empire)逐渐向安纳托利亚高原以东扩张的态势,尊奉什叶派的萨菲教团首领伊斯玛仪一世(Ismail I)联合红帽军占领了大不里士。为了寻找可以夹击奥斯曼帝国的欧洲盟友,他首先选中了商业利益受损的威尼斯,并于1509年派出了两名使者。⑦然而,随着1524年查尔迪兰战役(Battle of Chaldiran)的惨败,伊斯玛仪一世失去了西北部的领土。在奥斯曼帝国的威压下,继任者塔赫玛斯普一世(Tahmasp I)签订了《阿马西亚条约》。为了谨慎地维系这一和平关系,他没有积极回应1562年来到加兹温的英国探险家安东尼·詹金森(Anthony Jenkinson)提出的贸易要求。⑧这一时期,萨菲王朝与欧洲的往来断断续续,并未取得实质性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