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代以来的日本学术史与思想史上，马克思主义理论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特别是以讲座派为代表的马克思主义史学理论，更是在战后初期获得了许多非马克思主义者的认同，成为知识界的共有财产。讲座派对天皇制国家的历史批判与日本共产党要求推翻天皇制的现实纲领相互呼应，有力地推动了战后初期日本的社会变革运动。① 从20世纪40年代末开始，冷战格局逐渐形成，日本在对外关系方面依附于美国的程度也日益加深。面对这一形势，日本共产党提出了民族解放民主统一战线作为自身的政治纲领。②但作为政治组织，日共的主要活动内容是提出了民族解放的口号并以此组织社会运动，而真正就民族问题在理论建设方面发挥出巨大作用的是当时的马克思主义史学界。学者们以历史学研究会(以下简称“历研”)为基地，连续两年组织以民族问题为主题的年会(1951年“历史中的民族问题”与1952年“关于民族文化”)，邀请学者就民族与民族文化在古代、中世以及近现代的发展与表现等问题进行专题报告，与会者围绕报告内容展开了激烈的争论。与此同时，马克思主义史学界还发起并参与了“国民的历史学运动”，在实践中开展民族建设的具体工作。在讨论民族问题的众多马克思主义史学家中，以《中世世界的形成》③一书闻名于世的石母田正(1912-1986年)既是重要的思想建设者，也是“国民的历史学运动”的发起人与指导者。他在上述两届历研大会召开的同一时期出版了两部文集，即1952年的《历史与民族的发现——历史学的课题与方法》和1953年的《续历史与民族的发现——人·抵抗·学风》。这两部文集在当时堪称史学界的“圣经”，并在其后不断再版。④事实上，尽管在20世纪50年代中期之后，由于国内外环境的变化，日共逐渐丧失了对日本左翼运动的主导权，但以石母田正为代表的日本马克思主义史学界对民族问题的理论探索及其实践却在更长的时间范围内影响着战后日本的思想世界。⑤ 围绕战后初期日本马克思主义史学对民族问题的讨论，学界虽然已有一定的成果积累，但对石母田正在其中的独特立场与视角没能给予足够的认识。⑥既有研究在聚焦1951年、1952年两次历研大会上进行的争论时，往往将石母田正与同为古代史学者且私交甚深的藤间生大、松本新八郎等人归为一派，而将井上清等近代史学者归为另一派。实际上，石母田正并未直接参与会场内的争论，其立场也与井上清或藤间生大其中的任何一派均不一致。石母田正自身独特的立场，恰恰反映出当时日本马克思主义史学界对于民族问题讨论的复杂性与深度。 本文在梳理战后初期日本马克思主义史学对民族问题的整体理解的基础上，分析石母田正的观点与之有何种联系与差异，又进行了怎样的修正与发展。本文首先介绍战后初期在国内外政治环境的影响下，民族问题在日本引起关注的过程；其次，以1951年、1952年两次历研大会为对象，再现当时马克思主义史学界内部就民族传统问题所展开的争论；再次，重点考察石母田正在这场争论中的立场，分析其如何以自身的方式解答引发争论的理论难题；最后，探讨战后初期马克思主义史学在民族问题上的理论成果与局限。 一、战后初期日共的民族政策与民族危机论的出现 1945年8月15日，昭和天皇发布终战诏书。9月2日，日方代表在东京湾美国军舰上签署投降书，给亚洲及世界人民带来深重灾难的侵略战争以其发动者日本的失败而告终。随着盟军的占领与一系列民主化政策的执行，日本战争时代那种极端化的民族主义土崩瓦解，如何规划民族未来的发展道路，成为当时日本有识之士的共同课题。 1946年1月，在中国从事反战活动多年的日共领导人野坂参三回国并在欢迎会上发表讲话，指出虽然在战时被污名化为“非国民”和“卖国贼”，但“只有我们共产主义者，才是真正的爱国者”。⑦1947年年底，日本共产党第六次代表大会举起了日本完全独立的旗帜。1948年2月，日本共产党中央全会召开，首次确立了保障民主与民族独立、建立民主民族战线的方针，3月又发表了《争取和平、民主、民族独立的宣言》。⑧日共的民族政策最初并不具有强烈的反美倾向，反而认可盟军“起到了民主革命的解放军作用”⑨。特别是在1949年1月进行的大选中，日共赢得了39席之多，在现有体制内与社会党合作、和平推动革命成为其主流意见，民族独立的斗争也主要是针对外资导入等经济问题。由此可见，在战后的最初阶段，日本共产党的主要活动集中在抨击天皇制、呼吁建立人民民主政府这些方面，民族运动并未上升为日共的首要政治方针。 随着冷战格局下美苏两国在东亚地区的争夺日益激烈，日本能否以及如何在两极格局下争取民族独立的问题逐渐成为热点议题。1948年1月，美国陆军部长罗亚尔发表演说，这被视作“美国对日政策发生转变的正式信号”⑩；10月，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对日政策建议》(11)明确将美国对日政策的重点转向日本的再军备与社会经济稳定。1950年7月，麦克阿瑟指示成立警察预备队。1951年1月，反共强硬派杜勒斯作为美国特使访日，要求日本再度军备、增加保安部队数量，并确认占领结束后驻日美军将继续存在。美国明确将日本编入其冷战体制之中，日本政府方面追随美国的意图也十分明显。1949年11月，美国方面发表声明称正在探讨对日和平条约的问题。同月，吉田茂首相便表示哪怕仅与美国单独谈和，日本也将响应。对此，日共明确声明予以反对，主张应同所有民主国家进行平等和谈。(12)1950年1月，日本各派别的知识分子共同组织和平问题谈话会，发表全面和谈声明。1950-1951年，《中央公论》《改造》《展望》等杂志纷纷刊载关于民族问题的座谈会记录与文章。1951年1月，共产党与社会党、劳动者农民党等共同组成全面讲和爱国运动协议会，明确将全面讲和运动与民族问题相结合。(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