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記》是秦國與秦代的史料,司馬遷利用它撰寫了《史記·秦本紀》《秦始皇本紀》《六國年表》等。通過《史記》,可以獲得《秦記》的許多信息。學者以往對《秦記》的探研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 1.《秦記》的性質、内容與記録特徵。(1)《秦記》的性質。司馬貞、梁玉繩、孫德謙、顧頡剛、金德建、楊寬、馬非百、王子今等認爲《秦記》是秦國與秦代的國史,屬單一的文獻①;栗原朋信、藤田勝久等以爲“秦記”是秦國史書的資料群②;張大可主張“秦記”屬於檔案,又主張《秦記》乃國家所藏一種圖書③。(2)《秦記》的内容、記録特徵。一些學者以爲《秦記》記載秦國本國歷史,或者以秦本國歷史爲主。《秦記》“不載日月,其文略不具”,司馬遷以爲是缺點,武内義雄以爲《秦記》似非實録而爲追纂④,趙生群、藤田勝久等以爲《秦記》簡略而司馬遷撰《史記》采諸侯國歷史⑤。 2.《秦記》的流傳。《秦記》最早見於《史記》記載,《漢書·藝文志》不載。魏晉時有引《秦記》者,金德建、馬非百等據此以爲於時未亡⑥。 3.《秦記》與《史記》的關係。(1)《秦記》與《秦本紀》《秦始皇本紀》的關係。王國維、武内義雄等認爲《秦本紀》《秦始皇本紀》本《秦記》⑦,顧頡剛認爲《秦本紀》取材《秦記》⑧;栗原朋信、藤田勝久以爲司馬遷將“秦記”编人《秦本紀》《秦始皇本紀》⑨。(2)《秦記》與《六國年表》的關係。《史記·六國年表序》司馬遷言因《秦記》撰《六國年表》,王國維、孫德謙、武内義雄、金德建等信之⑩。栗原朋信、藤田勝久等以爲司馬遷將“秦記”编入各國(11)。(3)《秦記》與春秋戰國人物的關係。孫德謙認爲列傳以《秦記》爲本,傳秦人特詳(12)。(4)《秦記》與《秦始皇本紀》附録的秦君事迹的關係。司馬貞、方回、梁玉繩、章學誠、金德建、楊寬等認爲它源於《秦記》(13),王國維、孫德謙等以爲乃司馬遷録異(14),栗原朋信、藤田勝久、李零、李開元等以爲是别本《秦記》(15)。 另外,王國維、顧頡剛談到輯佚《秦記》的方法(16)。筆者另文詳細探討輯佚的理論與方法,並作《秦記》輯佚。 學者以往研究存在的問題主要表現在四個方面。首先,學者對於《秦記》的性質、内容與記録特徵存在諸多疑問與很大的争議。自司馬遷以來,《秦記》的記録特徵“不載日月,其文略不具”没有得到很好的解讀。其次,《秦記》的流傳情況未明,學者未能清楚地説明《秦記》在漢唐時期的保存情況。第三,學者對於《秦記》與《史記》的關係存在一些分歧。並且,由於對《秦記》的性質理解不同,對於《秦記》與《史記》的關係分歧很大。第四,學者利用資料尚不充分。學者對古本《竹書紀年》中的相關資料没有利用,並且利用《史記·秦本紀》年代事迹存在問题,從而嚴重影響了判斷。 現擬結合傳世與出土文獻,從多方面探討《秦記》,解決《秦記》的性質、内容與記録特徵,《秦記》的流傳,《秦記》與《史記》的關係等問題。 一、《秦記》的性質、内容與記録特徵 (一)《秦記》的性質 關於《秦記》的性質,主要有三種觀點。 1.《秦記》是秦國與秦代的國史。司馬貞《史記索隱》:“(《秦記》)即秦國之史記也,故下云‘秦燒《詩》《書》,諸侯史記尤甚。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是也。”(17)孫德謙據《六國年表序》認爲:“秦之國史而其名則爲《秦記》矣。”(18)顧頡剛《〈秦本紀〉中之〈秦記〉》:“魯史《春秋》已略甚,秦史《秦記》則視《春秋》更略,僅有年而無日月。……是則不能不有憾於秦史之太簡矣。然簡終愈於無,以秦較韓、魏、燕諸世家,自是翔實。《竹書紀年》之後,復有此《秦記》,存戰國時實録,其可珍爲何如也。”(19)金德建《〈秦記〉考徵》認爲:“《秦記》是西周末年至春秋戰國時期,秦國的史官們所紀載下來的一部史籍。”(20)楊寬《戰國史》認爲:“這部《秦記》也是出於秦國史官的記録。”(21)馬非百以爲:“《秦記》一書,不僅爲《史記》之所自出,且其本書,直至魏晉時,猶未廢矣。”(22)王子今認爲:“現在已知秦國官修史書,是所謂《秦記》。”(23) 2.秦國史書的資料群。基於《秦記》與《秦本紀》之間的比較,栗原朋信、藤田勝久等以爲“秦記”是秦國史書的資料群(24)。一些學者以爲“《秦記》是歷史資料的總稱,並未整理成書”“秦國的歷史檔案(秦記)”(25),但未給出任何證據。張大可《史記取材》以爲“秦記”屬於檔案,又主張《秦記》乃國家所藏一種圖書(26),存在矛盾之處。吕壯、向燕南亦以爲“秦記”泛指秦歷史記録(27)。 3.諜記。李零認爲:“《秦記》,就很明顯是具體書名。”又以爲《秦記》或即司馬遷所見古文諜記(28),諜記説與《史記》對《秦記》的描述不符。 按:司馬遷撰《史記》近乎枚舉所依據的重要文獻,坦言文獻保存的情況,今人可以清晰地了解當時的實況,與秦史相關的文獻有《尚書》《詩經》《春秋》《左傳》《國語》《秦記》《戰國策》《吕氏春秋》《世本》《春秋曆譜牒》等(29)。《漢書·藝文志》:“凡《春秋》二十三家,九百四十八篇。”(30)史書附於《春秋》之下,僅有《國語》《新國語》《世本》《戰國策》《奏事》《楚漢春秋》《太史公》(即《史記》)《馮商所續太史公》《太古以來年紀》《漢著記》《漢大年紀》而已。與秦史有關者“《奏事》二十篇。秦時大臣奏事,及刻石名山文也”(31),已被司馬遷録入於《史記》;《太古以來年紀》屬於諜記,《史記》已録入《春秋曆譜牒》等相關諜記。所以,司馬遷撰寫《史記》時,並不存在所謂的秦史“資料群”,今人的想象毫無依據。《秦記》是秦代政權唯一允許存在的史書。《史記·秦始皇本紀》李斯言於秦始皇,獲准:“‘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制曰:‘可。’”(32)此“秦記”乃秦國史記,包括《秦記》等,或以《秦記》爲核心的史料。《史記·六國年表序》:“秦既得意,燒天下《詩》《書》,諸侯史記尤甚,爲其有所刺譏也。《詩》《書》所以復見者,多藏人家,而史記獨藏周室,以故滅。惜哉,惜哉!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其文略不具。”(33)諸侯史記與《秦記》對言,從而可以確證《秦記》的性質乃秦史記,即秦國國史。持《史記·六國年表序》中的《秦記》(“秦記”)爲秦國史書資料群或泛指秦國的歷史紀録者,其觀點與“惜哉,惜哉!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其文略不具”大相違背,司馬遷利用的《秦記》是一簡略的秦國國史,故引起司馬遷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