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罗杰·安德森(Roger C.Anderson)首次提出“生态电影”(Ecocinema)这一术语以来[1],生态电影研究已经逐渐成为电影研究领域中一个重要的理论范式。如果说初期的相关研究大多是从再现的层面出发,尝试挖掘和探讨电影文本中的生态意识,那么近年来的研究者则更加注重生态电影作为一种可持续实践的现实意义和社会价值。 在这种情况下,本文梳理了近年来欧美生态电影研究中的“可持续转向”,并以美国和英国影视行业的可持续发展策略为例,进一步分析当代西方影视可持续制作的发展现状和潜在问题。最后,在“双碳”背景下,本文也尝试为中国影视行业的可持续、高质量发展提供一定的参考建议。 一、从理论到实践:生态电影研究的“可持续转向” 尽管“生态电影”作为一个理论概念正式提出于20世纪60年代,但直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生态电影研究(ecocinema studies)才真正成为一个显著的研究领域。①在该领域发展的前二十年中,生态电影常常被简单地定义为那些具有生态意识的电影作品,因此大部分研究都集中关注这些电影的视听再现,尤其是电影文本的生产机制及意识形态构建。 然而,自21世纪10年代以来,研究者们开始逐步扩大对生态电影的界定和理解,以寻求一种更加广泛且更具实践性的生态电影模式。在这种情况下,电影的制作、发行和放映等各个环节都被纳入到了研究视野之中。与此同时,随着环境批评(ecocritical)视角的引入,几乎所有的电影在某种意义上都成为了“生态电影”,因为它们都有可能从不同角度促动大众更加全面、深刻地理解环境、社会和人类之间的纠缠互动。 首先,一些学者开始关注生态电影的发行和放映环节,其中“环境电影节”(environmental film festivals)成为一个重要的研究对象。例如印度裔学者萨尔玛·莫纳尼(Salma Monani)梳理和比较了北美自20世纪70年代末以来举办的各类以环境为主题的电影节,并将其进一步划分为“官方公共领域电影节”(official public sphere festival)、“另类公共领域电影节”(alternative public sphere festival)和“交易展览电影节”(trade show festival)三种类型。[2]其中“官方公共领域电影节”多由官方机构主导,并且以公共政策的宣导及普及为主要目的;“另类公共领域电影节”更注重不同层次公众的参与和公开讨论,以便引发更加广泛的公共争议和思考;“交易展览电影节”则具有一定程度的商业论坛性质,主要致力于电影交易和发行的达成。 当然,这三种划分之间的差异并不总是泾渭分明的,相反存在着众多的交叉和重合。因此,莫纳尼以纽约州伊萨卡学院(Ithaca College)每年举办的“手指湖环境电影节”(Finger Lakes Environmental Film Festival)为例,进一步探讨了其作为“另类公共领域电影节”的不同面向和广泛议程。而莫纳尼的最终目的是促成“电影节研究”(film festival studies)和“环境批评研究”(ecocritical studies)两个领域的交叉和融合,并且以此倡导从环境批评的视角去重新审视其他非环境主题的电影节。 作为世界范围内最具影响力的环境主题电影节之一,“手指湖环境电影节”同样也成为贝琳达·邱(Belinda Chiu)和卡洛·阿莱格洛(Carlo Arreglo)的研究对象。但是二人更加关注该电影节对文化多样性(diversity)的践行,尤其是不同阶层有色人种的参与,并认为这有力地突破了大部分环境电影节以中产阶级白人为主导的普遍情况。[3] 与此同时,另一些研究者则更加关注生态电影的观众接受。例如学者皮塔瑞·卡帕(Pietari Kääpä)在2013年为《互动:传播与文化研究》(Interactions:Studiesi in Communication and Culture)杂志主编了一期题为“理解生态电影观众”(Understanding the Audiences of Ecocinema)的特辑。四位撰稿者从社会学、传播学等不同学科的视角出发,对生态电影的观众接受进行了相当全面的分析,并进一步探讨了生态电影如何有可能实现更加有效的公共传播,以及如何深度影响和塑造公众的生态意识等。 但是,包括阿德里安·伊瓦基夫(Adrian Ivakiv)和乔尼·亚当森(Joni Adamson)在内的一些学者则更加关注生态电影在教育领域的实践。例如二人基于各自在生态电影领域的教学经验,讨论了生态电影教育对于提升学生生态意识和媒介素养的重要意义,这既包括对各种媒介中生态议题的批判性解读和思考,也包括利用不同的媒介平台进行生态信息的公共传播等。[4] 更重要的是,有关全球性的环境污染和能源消耗问题的广泛争议,也促使研究者们从“可见的”的电影再现层面转向通常“不可见的”制作环节,尝试进一步揭示出生态电影更加物质化和实践性的一面。在《电影的足迹:光、摄影机、自然资源》(The Cinematic Footprint:Lights,Camera,Natural Resources)一书中,纳迪亚·博扎克(Nadia Bozak)就敏锐地指出,从最早的影像制作到最近的数字生产,电影行业实际上一直都深嵌于工业文化(industrial culture)以及支撑其发展的能源经济(energy economy)之中:一方面,电影的制作、发行和放映等各个环节都不得不依赖大量自然资源的消耗;另一方面,在电影的整个生命周期当中,众多的污染物和废弃物也被同步制造出来,因而在地球的物理空间中留下了实实在在的“足迹”。[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