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传文体之“作”与“修”的矛盾

作  者:

作者简介:
汪春泓,香港岭南大学中文系。

原文出处:
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内容提要:

史传与诸子在《汉书·艺文志》中属于文献分类,而在《文心雕龙》里则属于文体分类,当然纪昀对此早就提出质疑。从文体论看,史传必须保持求真实和树大义的文体特点,以《春秋左氏传》为例,其间“《春秋》大义”与“因鲁史”就构成孔子之《春秋》的文体应有之标准,即使实录也离不开善恶是非等大义之表达,若《春秋》无大义,则一部《春秋》将黯淡无光。因而衍生出历史上存在的孔子“作《春秋》”与“修《春秋》”两种不同叙事,从经学和史学两个角度辨析其所指。从史传文体特征而论,一方面孔子作《春秋》,凸显其当一部大法的原创性价值;另一方面孔子修《春秋》却是兼顾史家思想和史料的最佳结合,以至于达到游夏之徒不能赞一辞的绝对高度。然而,从孔子到左丘明以降,以至《史记》《汉书》,史家和史料之因缘际会,却都存在着因人而异性,或不确定性,因而由宋儒请传统《春秋》学走下神坛。于是《史记》《汉书》等史书,因其人为作品之性质,显示了史家、史料诸端局限性的史学困境,这也正是史传文体所遭遇永恒的矛盾和困惑。


期刊代号:J2
分类名称:中国古代、近代文学研究
复印期号:2025 年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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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要谈史传文体,则需要从《春秋古经》讲起,其间此书的问世,一直以来就笼罩着层层迷雾,今人对此需作拨云见日之重新认识。

  史书撰写,关键在于史料与史家思想(主体意识)之有机结合,作为以文字呈现的史书,同样须遵循孔子“言之无文,行而不远”之铁律①,此一“文”字岂可仅以文采一端限之矣!它包含着更为广阔的内涵。若以清代古文桐城派巨擘姚鼐《述庵文钞序》的说法:“鼐尝论学问之事,有三端焉:曰义理也,考证也,文章也。”②其《谢蕴山诗集序》进一步阐释文章和学问之关系曰:“且夫文章、学问一道也,而人才不能无所偏擅,矜考据者每窒于文词,美才藻者或疏于稽古,士之病是久矣。”③从而形成桐城派义法居于核心地位的义理、考据及辞章三者兼顾之衡文标准。而此三者也可移植到史学领域,在史书书写中也居于核心的地位,处理整合史料,并且将史料转换为历史叙事,在古今历史书写中,义理、考据与辞章三者缺一不可。

  一、经学背景:孔子“作《春秋》”之说

  《论语·述而》云:“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在“述”和“作”之间,孔子所谓“述而不作”属于自谦抑或写实?对此尚需考虑,由此肇始关于史家书写本质属性之思考认识。就儒家《五经》承传过程中,与孔子关系较为密切的《诗》与《春秋》二经而论,孔子删《诗》,自不待言;至于孔子与《春秋》之关系,历来就有关于孔子作《春秋》之种种叙事,而在二者之间,作《春秋》相较于删《诗》,则其“作”字更展现孔子之独创性,既充分奠定孔子的历史地位,也更有助于令之产生现实之效应。

  按《孟子·滕文公下》云:“‘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④突出强调道德的力量,无论“作”或“成”皆有孔子自我作古的意味,参照《左传·僖公十五年》有云:“晋于是乎作爰田。”⑤此“作”字就有创始的意思,代表一种轴心时代的原创性价值。

  然而,《孟子·离娄下》云:“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⑥此一“窃”字,与“窃比于我老彭”,都折射出孔子重要的内化工夫,此乃寄寓孔子对于历史的终极思考。其中涉及事、文、史及义诸概念:事乃史学之根本;文为撰史之手段;史为人文之结晶;而义则出乎操觚者的史学自觉及高度,段熙仲著《春秋公羊学讲疏》解释道:“何谓其义?因鲁史加王心之谓也。何以见之?则于属辞见之。”⑦故其书写既有过犹不及的困惑,更需《春秋》大义之指引,古今任何一位成功的史家必须善于洞察人性之壸奥,要为人类指出向上一路之发展趋势,且虚心追求真实,而非师心自用,信口驰说,此乃对于史家主体性素质的基本要求。《文心雕龙·史传》篇谓“务信弃奇之要”⑧,史学以信(真实)为其本体,故而《论语·雍也》云:“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⑨虽然讲君子人格之养成,可使质、文之间达成高度的平衡,但也强调质与文须相辅相成,且相得益彰。扬雄《法言·吾子》自释曰:“或问:‘君子尚辞乎?’曰:‘君子事之为尚。事胜辞则伉,辞胜事则赋,事、辞称则经。足言足容,德之藻矣。’”⑩此同样可以视作史学自觉的理念。即使鲁之《春秋》本与晋之《乘》、楚之《梼杌》具有相近似的性质,可是一旦被赋予孔子所悟得之“义”,鲁之《春秋》则一变而为孔子之《春秋》,史书或史学就顿然拥有了灵魂。当然就“《春秋》三传”而论,清凌曙《春秋公羊礼疏序》云:“先儒为事莫详于《左氏》,义莫精于《公羊》。”(11)故此,揆诸其“生民以来”的里程碑地位,一则从它与鲁之《春秋》的继承性而言,可称孔子修《春秋》;二则自其引领华夏民众从蛮荒丛林走向礼义文明来看,其间所蕴含孔子斟酌史料之真伪、考辨道德之是非的多层面判断,犹如宇宙洪荒迎来开天辟地,孔子绝对当得起“作《春秋》”之伟大功绩!总之,“作”突出“义法”于历史叙事的重要意义,按照《史记·十二诸侯年表》云:“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于鲁而次《春秋》,上记隐,下至哀之获麟,约其辞文,去其烦重,以制义法,王道备,人事浃。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为有所刺讥褒讳挹损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12)“义法”一辞尤为警策,几乎可以视作中国史学开山的标志!于史学之诞生和独立亦具有画龙点睛的作用。金毓黻《中国史学史》第二章《古代之史家与史籍》解释“义法”云:“后人或谈史法,或明史义,与史意,皆即今人所谓史学也。孔子之前,典籍守于史官,大事书之于策,小事记之于简牍,只可谓为记载之法,而不得谓之有史学。”(13)而相形之下,“修”字则体现历史叙事者参酌史料的撰史过程,金氏此著多用“孔子修《春秋》”之说,所以“作”与“修”,二者之畸轻畸重,今人当用心体味其间之微妙差异。

  若从史实判断来讲,东汉王充《论衡·谢短》解释孔子之于《春秋》之实情曰:“孔子录《史记》以作《春秋》,《史记》本名《春秋》乎?制作以为经,乃号《春秋》也。”(14)无论鲁之《史记》,或径谓之曰《春秋》,总之经过孔子制作之《春秋》与其原始资料已不可同日而语,故而视孔子修《春秋》似乎更符合实情;而自价值判断来看,孔子作《春秋》之说亦毋庸置疑,此一“作”字之运用就显得十分妥当。故而史上存在孔子“作”或“修”《春秋》的两种说法,实际上就出自上述两种判断的不同视角,其说可谓殊途而同归,各有其合理的成分。按《史记·太史公自序》所载司马迁云:“孔子厄陈蔡,作《春秋》。”(15)《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16)司马迁上承孟子之学说,强调《春秋》大义特具针对乱臣贼子的规训意义,起到维护社会人伦秩序的作用,且《春秋》古经赋予语词以“微言大义”,遂令汉语之象征性、符号性和多义性被发挥得淋漓尽致,而褒贬劝止及礼仪法度等也尽寄寓于其中。关于孔子和《春秋》关系的叙事,《史记》具有竭力还原当时语境的“实录”性质,其中所谓“因史记作《春秋》”及“为《春秋》”,同样揭示了孔子与《春秋》告成之实际情形及其历史功绩。《史记·太史公自序》又云:

  “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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