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近年来，医患关系日益紧张，在高风险、高关注度和高传播性特点的影响下，医患危机事件频发，医患关系也备受社会广泛关注，并成为国内外相关研究的重点领域。《中国医师执业状况白皮书》(2015年)显示，约60％的中国医师在工作中遭受不同程度的语言攻击，13％左右经历过直接的身体侵害，未遭遇过暴力事件(包括语言暴力)的医师寥寥无几。《中国社会舆情与危机管理报告(2013)》也显示，医患暴力事件逐年上升，占医疗类舆情事件的8.8％，部分事件甚至演变为群体性事件，引发社会广泛关注。各地医院频现的不同形式医患纠纷，对医院的正常经营秩序和医疗工作者的工作情绪产生了不良影响；部分地区甚至出现了以扰乱医院秩序为生的职业“医闹”，医患关系陷入恶性循环状态，医疗工作者缺乏安全感，不得不回避可能引发风险的治疗方案，即便其可能带来良好的治疗效果。 我国医患关系紧张的情况可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在医疗资源供给充足、医疗质量较高的地区，由于对医师态度、诊疗过程和预后结果等存在分歧而产生纠纷，若有良好的纠纷调解机制和健全的司法体系保障，此类医患纠纷便不会造成大规模冲突或者恶性医闹事件；另一种则是在医疗资源配置不均衡、优质资源匮乏、医疗质量较低的地区，因未能有效满足患者的医疗需求而产生的冲突。研究表明，医疗资源分配不均问题不利于建立医患之间的和谐关系，大量患者涌入大医院，导致医疗资源供需矛盾加剧，患者等待就诊时间延长，与医生沟通时间减少，这种现象恶化了医患关系，有碍于医疗服务质量的提升(石龙等，2024)。有些地区的基层医生缺乏经验或技术水平不足，导致患者对其存在不信任，甚至出现沟通障碍，引发患者不满(Dedding et al.，2011；He & Qian，2016)。此外，吴海涛(2014)对某三甲医院医生、患者有关医患关系调查发现，58.67％受访者认为医疗资源分配不合理是促成医患关系紧张的最主要因素，其次是医院乱收费(44.67％)和医生误诊(33.33％)。本文重点关注的是后一类医患纠纷，即由于区域医疗资源配置不均衡、优质医疗资源供给不足而引发的医患纠纷。 为解决现有医疗服务体系布局不完善、优质医疗资源不足和配置不合理等问题，2017年4月，国务院办公厅发布了《关于推进医疗联合体建设和发展的指导意见》(国办发[2017]32号)，提出在城市主要组建医疗集团，在县域主要组建医疗共同体，跨区域组建专科联盟，在医疗资源不足的边远贫困地区大力发展远程医疗协作网，实现“大病不出省，一般病在市县解决，日常疾病在基层解决”①。其中，城市医联体通过统一管理、合作发展、技术帮扶、人才培养等方式，推进区域医疗资源共享，发挥医联体牵头医院对基层的技术辐射和带动作用。现有文献广泛探讨了医联体建设对医疗费用、就医选择和双向转诊等方面的影响(封进等，2022；王晓菲等，2020；罗小艳等，2020)。然而，现有研究没有关注到医联体建设对医患关系的影响。 本文以城市医联体建设为例，基于2012-2022年三个地级市医疗机构年报数据，采用双重差分模型，探讨医疗资源共享对医患关系的影响。研究结果表明，城市医联体建设显著降低了医疗纠纷例数15.8％，说明医疗资源共享会显著减少第二类医患冲突，对构建和谐医患关系、推进健康中国建设意义重大。异质性分析显示，二级及以下医院的医疗纠纷例数显著下降12.5％，而三级医院无显著变化；同时，政府办县属/县级市属医院的医疗纠纷例数显著下降41.1％，而地级市属医院无显著变化，表明医疗资源共享显著提升了作为医联体成员单位的二级及以下医院和县属/县级市属医院的医患关系。机制分析表明，城市医联体建设通过发挥技术效应和管理效应，有效改善了医联体内二级及以下医院的医患关系。具体而言，一方面通过资源共享和人才技术帮扶改善了二级及以下医院的医疗服务能力和临床规范水平，另一方面通过构建一体化管理平台、对药品耗材等统一管理，显著降低了二级及以下医院的运营成本，提升了管理效率。 本文的贡献和创新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本文利用某市城市医联体建设试点创造的研究机会，构建双重差分模型(Difference-in-differences Model)，实证检验医疗资源共享对医患关系的影响，为进一步构建健康和谐的医患关系、推进健康中国建设提供政策参考。第二，不同于以往文献主要探讨城市医联体建设与患者就医选择和医疗负担，本文从医患关系视角出发，考察城市医联体建设对医疗纠纷的影响，丰富了现有文献。第三，以往研究多采用网络搜索、问卷调查或者调研方式来度量医患冲突程度(Hesketh et al.，2012；Wu et al.，2014)，覆盖面小、样本量较少。例如，Cai et al.(2019)基于裁判文书网上的暴力伤医刑事案件数据来评估医患冲突状况；王贞等(2021)则利用2013-2017年中国5个城市的就诊数据和百度医闹搜索指数，分析恶性医患冲突事件对医疗费用的影响；岳阳和祝嘉良(2020)综合运用主要报纸对医患关系的报道、百度搜索指数、丁香园的恶性医患冲突案例统计以及裁判文书网上的医患纠纷案件记录，系统测度各省医患冲突程度。一方面，问卷调查方法可能存在回顾性偏差和样本选择偏差；另一方面，裁判文书网上主要涉及的是极端恶性伤医事件或者刑事案件，缺少普通医疗纠纷事件信息，比如医疗机构和患者自行协商解决的纠纷。本文基于三个地级市的各级医院年度医疗纠纷数据，结构化程度和质量较高，有助于客观把握我国医患关系的态势，为相关政策制定和制度完善提供科学依据。
